天蒙蒙亮的時候,搶救室的紅燈終於滅了。
醫生摘了口罩走出來,額角都是汗,看見林峰立刻迎上來,語氣帶著疲憊:「林總,三個傷員都脫離生命危險了。最嚴重的背部刀傷穿了胸膜,血氣胸已經控制住,輸血也跟上了,接下來觀察二十四小時,不感染就沒事。另外兩個都是外傷,失血多了點,養養就好。」
林峰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
他靠在牆上長長吐了口氣,一夜沒睡,眼睛裡爬滿血絲,左臂的傷口隱隱作疼卻顧不上。
奎子跟了他這麼多年,從河海到滄州出生入死,真折在這兒,他心裡過不去。
上午九點,河海那邊過來的私人醫生團隊也到了。四個三甲醫院退下來的老專家,帶著全套監護設備和藥品。
林峰跟葉清寒打了招呼,說不放心醫院人員雜,想轉去自己物流園的內部醫務室養著,方便照顧。
葉清寒一路給他開綠燈。
刑偵筆錄已經做完,林峰的「路過撞見兇案、上前制止」說法邏輯自洽,又有見義勇為的定性,自然沒理由扣人。她只叮囑了兩句「有情況隨時溝通」,就讓人辦了出院手續。
救護車直接開進物流園最深處的獨棟小樓,這裡早就收拾成了臨時病房,無菌層、監護設備一應俱全。
樓外里外三層都是彪哥安排的人,二十四小時輪班,圍牆電網通著電,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安排妥當,林峰換了身乾淨外套,叫上彪哥:「走,再去趟昌源小區。」
「還去那?」彪哥愣了下,「現場警察都勘察過了,沒剩下啥了吧?」
「朱老三臨死前,指著六號樓的方向。」林峰拉開車門坐進去,語氣沉,「當時急著走只拿了U盤。他藏了十年的家底,不可能只放一個U盤。」
半小時後,兩人又回到六號樓。
推開門,一股霉味混著灰塵撲面而來,窗簾還是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客廳中間那塊被撬過的木地板,證明著昨晚的動靜。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昨晚來得急,只搜了客廳的鐵盒,小臥室、廚衛都沒顧上翻。
林峰沒說話,先在客廳慢慢走了一圈,指尖拂過斑駁的牆面,又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掃過樓下的街道。
換位思考,如果他是朱老三,要藏最要緊的東西,除了客廳顯眼的位置,還會藏哪?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不對,客廳的已經被找到了。
那就是——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他掏出煙點了一根,抽了一口隨手把菸頭往地上一丟。菸頭滾了滾,滾到小臥室門口的牆角,「嗒」地輕響一聲,像是磕到了什麼縫隙。
林峰走過去抬腳踩滅菸頭。
腳下的木地板發出一聲悶響,和其他地方的實心聲音不一樣,發空。
「嗯?」他蹲下身,指尖摳住地板縫隙蹭了蹭,灰塵下面,有一圈很淡的、經常開合的磨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彪哥,拿撬棍來,把這屋地板全撬了。」
彪哥立刻下樓拿工具,又叫上來兩個兄弟。
三個人蹲在小臥室里一塊塊撬木地板,灰塵揚得滿屋都是。撬了快一個小時,靠牆角的位置終於露出另一個鐵盒,比客廳那個小一圈,封得嚴嚴實實,外面裹著層防水布。
「有了!」彪哥掀開防水布,眼睛一亮。
林峰蹲下來把鐵盒拿在手裡。
不算重,打開的時候,裡面鋪著防潮油紙,油紙里包著一沓文件,還有兩張泛黃的照片。
文件都是散頁,紙張邊緣有點發脆。
林峰隨手翻了翻,全是各部門的內部函件、審批表存根,公路局的道路工程特批、工商局的營業執照綠色通道、自然資源局的採礦權延期……
上面都有相關負責人的簽字,全是暗箱操作的白紙黑字。雖然不如U盤裡的視頻勁爆,卻是實打實的書證,真要查起來,一個都跑不掉。
他把文件放到一邊,拿起那兩張照片。
第一張是在客廳拍的,角度很偏,像是偷拍的。
劉市長穿著便裝坐在沙發上,對面坐著個清秀的年輕女人,桌上擺著飯菜,兩人笑得曖昧。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串地址:晨曦花園3棟2單元501。
是劉市長的外宅。林峰挑了挑眉,不算新鮮。當官的養外室,太常見了。
第二張,卻讓他眼神驟然一凝。
這不是合影,是偷拍的,角度隔著屏風,有點斜。
一張圓桌坐了六個人。
最中間主位,坐著個白髮老頭,看著七十往上,精神矍鑠,一身灰色中山裝,手裡端著茶杯,氣場壓得滿桌人都矮了半截。
左手邊第一個是劉市長,那時候還年輕,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正給老頭添茶。
右手邊第一個是朱老三,還沒現在這麼胖,弓著腰,一臉討好。
剩下三個,林峰看著都眼熟,公安局常務副局長李剛、交通局王局長、還有已經退居二線的前自然資源局李局長。
六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座位排得明明白白。
看照片的成色,至少有十年了。
林峰捏著照片邊角的指尖微微用力。
他就知道,朱老三背後不可能只有劉市長一個。
劉市長當年不過是個組織部副部長,哪來這麼大能量打通所有要害部門?原來上面還有人。
這個白髮老頭,才是真正的後台。
把兩張照片翻過來覆過去地看,又掃了眼那沓文件。
朱老三果然留了後手。
U盤裡的是近些年的黑料,是用來要挾在職官員的把柄,這鐵盒裡的是老底子,是整個關係網的源頭。
難怪他臨死前拼著最後一口氣指著這棟樓,他是想說,他背後還有人,還有更大的網。
「把東西都收好,文件和照片,全部備份三份。」林峰站起身,把東西遞給彪哥,語氣比剛才沉了不少,「回去鎖保險柜,除了你我,誰都不許碰。」
彪哥應了一聲,小心翼翼把東西裝進防水袋。
兩人走出房子帶上門,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下樓的時候,林峰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
他原本以為,扳倒朱老三,再揪出劉市長這幫人,就算清了滄州這潭水。
現在看來,還是太淺了。
這張十年前的飯局照片,像一張巨網的繩頭。
拽著這根繩頭往上拉,不知道會扯出多大的一張網。
而那個白髮老頭,才是真正坐在網中央的蜘蛛。
朱老三的死,哪裡是結束。
這才剛剛,摸到了這潭渾水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