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上人間出來，夜風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上官鏡鴻坐在副駕，說起正事：「比亞迪的考察團後天就到，行程都排好了——先看鋰礦一期生產線，查產能測純度。再去二期擴建工地，看設備安裝進度；最後轉江南水鎮和物流園，整體看咱們的配套能力。歐陽倩那邊已經把五年供貨方案、報價、交付周期都備齊了，就等對方拍板。」
「嗯。」林峰指尖輕輕敲著方向盤，「這次是咱們鋰礦徹底站穩行業腳跟的關鍵時刻，還是要盯緊點，別出紕漏。」
比亞迪總部考察團抵達滄州那天。
鋰礦產業園一早就進入了一級接待狀態。
三輛黑色商務車緩緩駛入廠區，車門打開，下來七個人。為首的是比亞迪供應鏈管理中心副總經理周克華，五十歲上下，戴金絲眼鏡，神情嚴肅，身後跟著品質、技術、採購、法務四個部門的總監，個個面無表情，手裡拎著檢測箱和厚厚的審核手冊。
這不是上次的前期摸底，是終審。
能不能拿下五年戰略長協，能不能把舒克鋰礦釘進比亞迪的全球供應鏈體系，就看今天了。
歐陽倩一身深灰色職業西裝套裙，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胸前的工牌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領著管理層在辦公樓前列隊迎接。
她今天特意收斂了所有柔媚，臉上只剩職業性的沉穩，伸手握手時不卑不亢：「周總，各位領導，歡迎。廠區、車間、實驗室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開始驗收。」
周克華點點頭，沒什麼寒暄，開門見山：「歐陽總，醜話說前頭。我們比亞迪對一級供應商的審核，是全行業最嚴的。今天要看的不只是產品，是你們的產能穩定性、品質管控、環保合規、交付能力，任何一項不達標，這協議就簽不了。」
「應該的。」歐陽倩側身引路，「請。」
第一站，一期提純車間。
換上無塵服、經過風淋室，考察團走進全封閉的自動化生產線。整條流水線幾乎看不到工人，礦石從進料口進入，經過破碎、焙燒、浸出、淨化、沉鋰，最後在包裝車間吐出一袋袋雪白的電池級碳酸鋰。
技術總監沒說話，蹲在出料口，親手取了三個批次的樣品，現場用便攜光譜儀檢測。
儀器屏幕上數字跳動，車間裡安靜得只剩機器運轉的低鳴。
「主含量99.96％。」技術總監抬起頭，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又連續測了兩批，「99.95％、99.97％，磁性異物、鈣鎂雜質全部優於國標。」
他幹這行二十年，太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市面上絕大多數鋰鹽廠，電池級碳酸鋰能穩定在99.5％就算合格，99.9％以上是高端貨，而舒克連續三個批次穩定在99.95％以上，這已經是行業第一梯隊的水準。
「純度不錯。」周克華臉上沒什麼表情，話鋒一轉，「但純度高不代表能供貨。實驗室做得出精品，不代表量產穩得住。你們一期現在月產多少？良品率多少？批次間波動怎麼控制？」
連環三問，全是要害。
歐陽倩不慌不忙，抬手示意，車間大屏立刻調出實時數據：「一期設計月產一千二百噸，實際穩定產出一千一百八十噸，產能利用率98％。良品率99.2％，批次間主含量波動控制在0.02個百分點以內。每一批產品都有獨立溯源碼，從原礦入廠到成品出庫，十七道質檢節點全部可追溯。」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這套MES生產管理系統，是我們花了八百萬，專門請國內頭部工業軟體公司定製的。周總要是感興趣，可以隨機調任何一個批次的完整數據。」
周克華沒說話，沖品質總監遞了個眼色。
對方隨機報了三個月前的一個批次號，操作員輸入系統，從礦石來源、當班工人、每道工序參數到質檢報告，不到十秒全部調了出來，數據詳實，無一處斷點。
考察團幾個人交換了個眼神。
這套品控體系，已經不輸他們在青海、江西考察過的那些頭部鋰業大廠。
第二站，二期擴建工地。
站在觀景平台上，眼前是熱火朝天的施工場面：兩座全新的提純車間主體已經封頂，德國進口的核心反應釜正在吊裝，尾礦綜合回收廠同步在建，數百名工人三班倒，正在加進建設。
「二期計劃什麼時候投產？」採購總監問。
「年底設備安裝調試完畢，明年一季度滿產。」林峰接過話頭，「滿產後，一二期合計年產電池級鋰鹽三萬噸。周總可以算筆帳，光是給比亞迪的長協配額，我們完全有能力做到優先排產、優先交付，哪怕市場最緊俏的時候，也絕不短供一噸。」
這句話，精準戳中了比亞迪的痛點。
前兩年鋰價暴漲，多少供應商見利忘義，撕毀長協轉頭去賣現貨，把下游電池廠坑得叫苦不迭。
供應鏈最怕的不是價高，是斷供。
林峰繼續道：「而且我們有自己的礦，採礦權還有二十二年，原料自給率百分之百。不像很多鋰鹽廠，礦石全靠外采，上游一漲價、一斷貨，生產就得停。這一點，是舒克最大的底氣。」
周克華扶了扶眼鏡，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年輕得過分的老闆。
中午沒安排酒局，就在廠區食堂吃的工作餐。下午是閉門談判，這才是真正的硬仗。
會議室里，雙方隔著長桌相對而坐，氣氛比車間裡還凝重。
採購總監把合同模板推過來：「林總，歐陽總，總部的條件很明確。五年長協，年供一萬兩千噸電池級碳酸鋰，價格採用『季度定價+長協折扣』機制，在現貨基準價基礎上讓利8％。另外，我們要求優先供貨權和排他條款——滄州礦區的產能，在滿足我們訂單之前，不得向第三方電池企業供貨。」
讓利8％，還要排他，這條件相當苛刻。
歐陽倩眉頭一蹙，剛要開口，林峰抬手按住她，笑著搖頭：「周總，讓利8％可以談，長期合作本來就該讓彼此都舒服。但排他條款，我們不能接受。」
「理由？」
「第一，排他違背商業常識。」
林峰語氣平靜，卻寸步不讓，「一個健康的供應商，必須服務多家客戶，才能在市場波動中保持產能彈性和技術疊代。把寶全押在一家身上，哪天貴司調整採購計劃，我的工廠怎麼辦，幾千名工人怎麼辦？」
「第二，排他對貴司也未必是好事。我們只服務比亞迪，就失去了跟全行業頂尖客戶過招的機會，品控、技術、成本反而會懈怠。周總想要的，應該是一個越做越強、能跟貴司一起成長的戰略夥伴，而不是一個被養廢的代工廠。再說了，我們兩家的新能源項目，一直合作的不錯。」
一番話，有理有據，不軟不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