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辭知道她心裡不好受，誰家經歷這樣的事能好受？
他自己也難受。
可日子還得過，總得先活下去。
他沒敢把錢花光，只花一毛錢買了兩碗小米粥。
原本一碗小米粥只要三分錢，半兩糧票。
他沒有糧票，說了半天好話人家才同意加錢賣給他。
直到今天，他才切實體會到，什麼叫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去京市的火車票還沒著落，總不能真讓妹妹買。
他決定吃了飯就出去找點兒活干。
一個二十幾歲的大小伙子，有手有腳，總不至於真把自己餓死。
聞瑾期待著顧星辭能帶點兒好吃的回來，結果只有小米粥，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在京市，她可是頓頓有肉。
回來的路上吃了好幾天烙餅鹹菜，現在卻連乾的都沒有，只能喝粥，這哪是人過的日子？
「你給菀菀打電話，讓她寄點兒錢過來。」
「媽，你說啥呢？」顧星辭錯愕地瞪大眼睛。
「怎麼了？作為女兒，她不該孝順我這個媽？」
顧星辭很想說，你養過她一天嗎？給她花過一分錢嗎？怎麼好意思說讓人家孝順你？
可聞瑾的身體不能再受刺激，他生生忍下沒說出口。
「媽，等會兒我出去找活干。放心，我能養活你。」
「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找什麼活干？」聞瑾立刻反對，「你跟菀菀說，算咱們借她的，將來一定還。」
「什麼時候還？」顧星辭終於忍不住了，帶著慍怒的話脫口而出。
聞瑾噎住。
現在一家人都沒有工作，家產也沒了，拿什麼還？
顧星辭仰頭喝下最後一口粥，「媽，你歇著吧，別操這個心。錢我會去掙，我可沒臉讓妹妹養咱們一家子。」
聞瑾張了張嘴，想說，她那麼有錢，給我們點兒怎麼了？
可這話到了嘴邊硬是讓她咽了回去。
她也是要面子的，怎麼可能去向一個丫頭低頭？
她還有娘家，不靠林菀也能活下去。
顧星辭吃完飯就出去找活了。
聞瑾撐著虛弱的身子去打電話，「媽，我現在……」
「小瑾。」聞老太直接打斷她，「顧家的事我們可不敢沾邊，你如果想回家就跟顧明遠離婚，登報跟顧家徹底斷絕關係。否則，就別回來害人。」
聞瑾愣住，她怎麼都沒想到會是這樣。
當初嫁給顧明遠的時候，家裡人多驕傲？
這些年來，她也沒少利用顧家的人脈幫襯娘家。
結果顧家剛出事，他們立刻就要撇清關係，真是牆倒眾人推啊。
「媽，顧家人都放出來了……」
「那又怎麼樣？工作沒了，家產也抄沒了。我真想不明白，你還留在顧家幹什麼。別說你對顧明遠有感情，這些年他在外面幹了什麼，你會不知道？」
聞老太根本不聽她說話，機關槍一樣「突突突」一陣輸出。
「媽……」
聞瑾想說，顧家雖然表面看起來敗了，可家底豐厚，一定能東山再起。
可這樣的話不能在電話里說。
「叫我也沒用。」顧老太語氣堅決，「你跟顧家斷乾淨再來找我，否則以後就別聯繫了。」
「啪！」
電話掛斷。
「嘟嘟嘟」的忙音就像一記耳光，重重扇在聞瑾臉上，火辣辣的疼。
她腳步虛浮地回到病房，躺在病床上發呆。
腦海里跟放電影一樣，把從小到大，但凡能記起的事都過了一遍。
很多事，發生的時候根本看不出任何問題。
可回頭看的時候，才發現，跟她當時的理解有很大偏差，甚至完全相反。
她一直認為娘家是她唯一的後盾和依靠，因此，不惜跟顧明遠離心，也要幫襯娘家。
到頭來，她不過是娘家人拋出來的棋子，一旦失去價值就會被徹底放棄。
就在剛剛，她不是沒動過徹底跟顧家斷絕關係，回娘家的想法。
可是，回去又能怎麼樣？
幾個哥哥嫂子能容下她這個離過婚的小姑子住在家裡嗎？
她沒有工作，只能手心向上。
一天兩天行，時間久了誰還能給她好臉色？
顧家是敗了，可她還有一兒一女。
而且，女兒還混得那麼好。
只要林菀還有一丁點兒孝心，她就不會過得太差。
想通這些，聞瑾安靜地閉上眼睛休息。
她要儘快養好身體，達到做手術的標準，就去找林菀。
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對待這個女兒。
出去找活乾的顧星辭並不順利，即便有單位招臨時工，也需要介紹信。
他去街道辦試過，可直接被趕了出來。
顧家人雖然被放了，可案子並沒結，沒有人敢幫他。
他也試過去火車站幫忙裝貨，可他連大件的行李都扛不動，再次被趕了出來。
他一個人在馬路邊坐了很久，想哭，眼睛卻乾澀得掉不出一滴眼淚。
聞瑾還住在醫院，他就是再沮喪也得強撐著回去照顧。
至於顧明遠有沒有飯吃，他已經顧不上了。
當他提著兩碗小米粥回到病房時，聞瑾睡得正香。
自從顧家出事，她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否則，心臟病也不會突然惡化。
顧星辭吃了自己那份，也趴在床邊睡著了，實在太累。
林菀並不知道這對母子經歷了什麼，即便知道也不會同情他們。
都是成年人，應該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
忙了一天回到家，顧老太太找到她。
「菀菀，聞瑾回去幾天了，你知不知道那邊的情況？家裡，還好嗎？」
「人都放出來了，只是在問題查清楚之前沒辦法恢復工作。」
「人沒事就好。」
顧老太太明顯鬆了口氣。
她心裡明鏡似的，顧家人能這麼快被放出來，一定是林菀動用了關係。
這個人情可不小，也不知道她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
「菀菀，如果有什麼需要我跟你爺爺做的，一定要開口。顧家雖然敗了，可還有幾個能說得上話的老朋友。」
「好。」
林菀只是想讓顧老太太寬心，立刻點頭答應。
顧老太太扯動幾下唇角，終究沒笑出來。
她大半輩子都在操持顧家，老了老了竟然眼睜睜看著顧家敗在自己手裡，說不難受是不可能的。
可眼下的形勢，能保住命已是萬幸，她真不敢再奢望其他。
「菀菀，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先顧著自己。顧家……不能一直拖累你。」
「奶奶，你現在的任務就是保重身體。其他的，就順其自然吧。好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