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東宮承恩殿。
李承乾的面前攤開著一張長安城坊市草圖。
草圖上密密麻麻畫滿了紅黑相間的線條,標註著各方勢力的眼線分布,以及皇宮內十二衛的換防路線。
他在「大安宮」和「太醫院」之間重重畫了一道紅線。
「殿下。」
影子這時開口道。
「說。」
「屬下順著德妃宮裡那場詭異的走水,查到了一條線。
太上皇出事的前一天夜裡,德妃的貼身宮女翠兒悄悄去了一趟太醫院。」
李承乾聞言抬起頭問道:
「去太醫院幹什麼?」
「那宮女對值班太醫說德妃娘娘連日來心神不寧,夜裡頻頻驚悸,需要抓一劑安神藥。」
影子回稟道。
「安神藥?」
李承乾冷笑一聲,
「這藉口找得夠糙的。宮裡的規矩,嬪妃抓藥必須有太醫的脈案,還得在尚藥局備案。
她一個宮女大半夜跑去直接拿藥?」
「殿下明察。」
影子繼續說道,
「詭異的地方就在這裡。屬下查過太醫院的檔子,那天夜裡翠兒拿走藥的記錄,在第二天黎明前,被人悄悄抹去了。」
李承乾頓時來了興趣,看著影子問道:
「抹去記錄的人查到了嗎?」
「查到了,是當晚值班的太醫,名叫陳松。」
影子停頓了一下,
「但這個陳松在太上皇出事的當天下午就離奇失蹤了。
太醫院對外宣稱他回鄉探親,但聽風閣的人去他老家查過,根本沒這個人。」
「殺人滅口。」
李承乾冷哼一聲。
「還有別的發現嗎?」
影子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說,吞吞吐吐的幹什麼。」
「殿下,屬下在查陳松的時候,順帶查到了一件比較私密的事。
德妃娘娘最近這半個月頻繁召見太醫院的另一位太醫。
這位太醫名叫柳白,年方二十,長得......頗為俊俏。」
「噗!!!」
李承乾剛喝進嘴裡的一口冷茶直接噴了出來。
站在旁邊伺候的小順子趕緊遞上帕子。
李承乾擦了擦嘴,瞪著影子問道:
「俊俏?你一個暗探怎麼查案子查到人家長相上去了?」
「殿下,屬下也是覺得奇怪。」
影子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德妃娘娘每次召見柳白都是在午後,而且每次都會屏退左右,只留翠兒在門外守著。
一待就是一個多時辰。屬下實在拿不準,德妃娘娘這是為了求毒,還是為了求色?」
小順子實在沒憋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殿下,這德妃娘娘膽子也太肥了吧?
這可比您在遼東扔掌心雷還刺激啊。
謀殺太上皇要是查實了,可是要誅九族的罪過。
她居然還有心思在宮裡搞這些烏七八糟的事?」
李承乾沒理會小順子的插科打諢。
「父皇真是老當益壯啊。」
李承乾一臉嘲諷的說道,
「娶了這麼個有主見的妃子,差點讓他爹原地升天,順帶還可能給他自己戴了頂綠帽子。」
小順子嚇的趕緊捂住嘴。
這話也就太子敢說,換了別人九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殿下,咱們現在怎麼辦?」
影子請示道,
「要不要屬下直接把那個柳白綁了?只要進了咱們聽風閣的刑房,保證他什麼都說出來。」
「蠢貨。」
李承乾瞥了影子一眼,
「你以為德妃一個後宮婦人有膽子謀害太上皇?
她背後要是沒人撐腰,借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幹這種誅九族的事。」
影子恍然大悟:
「殿下的意思是德妃只是個被人推出來的棋子?」
「廢話。
你動腦子想想,德妃出身哪裡?太原王氏。
她進宮本就是世家為了鞏固皇權內部勢力的一枚閒棋。」
李承乾把那張坊市草圖拽到面前,指著上面的幾個紅圈。
「孤在河東道把太原王氏的根基挖斷了,又在朝堂上推行科舉改革,斷了五姓七望的命脈。他們這是急眼了。
太原王氏和清河崔氏聯手想要孤的命,想廢了孤的儲君之位。
但孤在長安有大軍護衛,他們下不去手。
所以他們把主意打到了皇爺爺身上。」
小順子疑惑的問道:
「他們殺了太上皇,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好處大了。」
李承乾冷笑一聲,
「皇爺爺一死,朝野震動。
國喪期間,孤必須回京奔喪。
只要孤一回來,他們就能在暗中羅織罪名,甚至把謀害太上皇的黑鍋扣在孤頭上。」
李承乾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父皇現在把孤軟禁在東宮,你以為只是為了保護孤?他也是在防著世家狗急跳牆,直接派死士衝進東宮殺人滅口。」
影子小心翼翼的繼續問道:
「那德妃娘娘......」
「德妃不過是世家手裡的一把刀。」
李承乾冷笑著下達了指令,
「傳令下去,聽風閣即刻收網。
二十四小時給孤盯死德妃身邊的每一個人,特別是那個叫翠兒的宮女,還有那個俊俏太醫柳白。」
「是!」
「記住,千萬別打草驚蛇。」
李承乾玩味的看著影子,
「世家既然喜歡玩陰的,那孤就陪他們玩到底。
影子,你派人去製造一些假象,讓德妃以為自己的行動天衣無縫。」
影子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她不是讓人抹了太醫院的記錄嗎?你派人去查的時候故意留點破綻,讓德妃的人發現你們在查,但又查不到實質性的東西。」
李承乾端起茶杯,輕輕晃了晃裡面的茶水。
「甚至你可以在暗中幫她掩蓋一些不痛不癢的線索。
讓她覺得連老天爺都在幫她。人一旦覺得事情順利得不可思議,就會放鬆警惕,就會露出更大的破綻。」
影子心領神會:
「屬下明白!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去吧。」李承乾揮揮手。
影子退了出去。
小順子湊上前來,一邊給李承乾續上熱茶,一邊小聲嘀咕道:
「殿下,您這招也太損了。德妃要是知道您在背後這麼幫她,估計得氣得吐血。」
「她吐不吐血孤不知道,但王珪和崔民干那幾個老匹夫,孤遲早要扒了他們的皮。」
李承乾端起熱茶,剛準備喝一口。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李承乾的手猛地一頓,茶杯停在半空。
小順子下意識的擋在李承乾身前,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匕首。
「誰在外面?」
小順子厲聲喝問。
外面的金吾衛竟然沒有發出任何阻攔的聲音。
這可是李世民親自下令封鎖的東宮,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怎麼會有人能大搖大擺地走到承恩殿的書房門外?
房門被人給推開了。
一陣夜風夾雜著淡淡的檀香味吹進書房,吹得桌上的燭火一陣搖曳。
李承乾眯起眼睛,借著昏暗的光線看清了來人。
他愣住了。
小順子也愣住了,手裡的匕首直接掉在了地上。
站在門外的竟然是本該在立政殿休息的皇后,長孫無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