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慮片刻,
吳良又繼續說道:「青壯也不能只養著。」
「雁雲道各地州縣需要修城、修路、運糧、加固關隘,到處都缺人手。」
「讓他們出力幹活,朝廷管飯,再按照每日工錢記帳。等局勢緩和,有錢以後再補給他們。」
「願意從軍的人,可以挑選一批編入當地守軍。家眷由官府安置,他們打起仗來也能多幾分拼命的心思。」
姜青鸞聽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咦?這個辦法好呀!你怎麼想出來的?」
「這有何難?」
吳良身子往後一仰,翹起二郎腿,傲然笑道:「我腦子稍微一想,辦法就有了。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以工代賑!」
「以工代賑?」
姜青鸞低聲重複了一句,很快就明白了什麼意思。
她白了吳良一眼,嗔道:「你還有幾分急智呢~」
「呵——」
吳良伸手捏了捏她光潔滑溜的臉蛋,笑道:「幾分急智?那我再告訴你一個辦法。」
「尤其那些經營糧食、鹽茶的大商行,哪一家手裡沒有幾座糧倉?」
「可以讓商人將糧食送到雁雲和北雍指定的邊倉。官府當場驗收,按照交糧多少發放鹽引、茶引,或者允許他們用運糧憑證抵扣以後幾年的商稅。」
姜青鸞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用將來的鹽稅、茶稅與商稅,換取眼下急需的錢糧?」
「對。」
吳良點頭:「鹽引和茶引在商人手裡,本來便和銀子差不多。」
「朝廷需要控制好發放數量,也要派人盯住糧食成色和運送過程,免得有人拿霉糧、沙土冒充。」
「只要規矩定得清楚,總會有人願意做這筆生意。」
「邊關先拿到糧食,商人也有利可圖。朝廷損失的是以後幾年部分稅收,總比現在眼睜睜看著北雍失守強。」
姜青鸞拿起硃筆,將「鹽引」「茶引」「以工代賑」幾個字記在一張空白紙上。
「此事可以讓戶部和兵部儘快商議。」
「不過,商人運糧需要時間。北雍究竟還能撐多久,朝廷如今也不清楚。」
「所以玄衣衛的消息必須儘快恢復。」
吳良說道:「等會兒出宮,我便親自去貪狼司過問。」
「若北雍尚能支撐,朝廷便先運糧,暫時不派大軍。」
「雁雲道需要留下兵力防守。幽州那邊又有乾國盯著,朝廷現在很難抽調出一支能夠改變北雍戰局的大軍。」
提到幽州,姜青鸞神情又沉了幾分。
「還有一封奏摺。」
她從御案右側拿起一份奏章,遞給吳良。
「登基以後,我曾下旨幽州,讓鎮北大將軍陳無敵回京述職。」
「這是他的回覆。」
吳良接過奏章。
陳無敵的字蒼勁有力,筆鋒之間帶著久經沙場之人的凌厲。
整篇奏摺寫道:
「臣鎮北大將軍陳無敵,誠惶誠恐,頓首百拜,謹奏皇帝陛下:
臣伏聞陛下承天受命,紹登大寶,聖德昭彰,恩被四海。
宗廟有主,社稷得安,群黎仰戴,萬方咸慶,此實大周無疆之福,天下臣民無不歡欣鼓舞。
臣遠鎮幽州,未能躬詣闕下,隨班拜舞,親睹天顏,心中惶恐,寢食難安。
謹率幽州二十萬將士,遙叩闕廷,恭賀陛下御極。
伏願陛下聖躬康泰,壽祚綿長;願我大周國運隆昌,山河永固,海內清寧,四夷賓服。
臣前者奉詔還京述職,捧詔感泣,恨不能即日束裝,奔赴洛安,以謝聖恩。
奈臣近日偶染風寒,宿疾復作,筋骨沉疴,晝夜伏枕。
臣年逾古稀,幽洛相去數千里,車馬勞頓,病軀實難支撐,故未能奉詔成行,伏乞陛下垂察,寬臣違詔之罪。
近者乾軍頻動,增兵漁陽、上谷,號二十萬,旌旗蔽野,窺伺幽州。
邊軍晝夜枕戈,不敢稍懈。
然倉廩漸虛,甲械多損,若乾賊乘隙南下,幽州危矣。
乞朝廷速發糧二十萬石、甲械五萬副,以固邊城。
臣雖臥病榻,亦當竭盡殘軀,披甲臨陣,誓拒乾賊於國門之外,不使寸土淪於敵手。
臣久鎮幽州,京中家小久疏音問。
近來病勢沉重,每念骨肉遠隔,便夜不能寐,心中甚是掛念。
臣知國事為重,不敢妄陳私請,惟伏望陛下曲垂矜念,使臣得知家中老幼安否,臣縱死邊關,亦可瞑目。
臣無任瞻天仰聖、惶懼感戴之至,謹奉表以聞。」
吳良將整封奏摺看完,臉上漸漸浮現出一抹冷笑。
「這老傢伙病得還真是時候。」
姜青鸞問道:「你怎麼看?」
「託辭。」
吳良將奏摺扔回御案。
「一場風寒,便讓一個統領二十萬鎮北軍的大將軍連路都走不動了?」
「奏摺從頭到尾,隻字不提姜淵謀逆,也不問新帝登基以後朝中局勢如何。」
「他先說自己病重,無法回京。緊接著便拿乾國二十萬大軍壓你,又開口要二十萬石糧食和五萬套軍械。」
「最後那句病中思念家人,更是說給你聽的。」
姜青鸞自然也看出了其中含義。
「陳家還有不少家眷留在洛安。」
「姜淵的第一任王妃陳舒然,也是陳無敵的親生女兒。她雖然早已病逝,卻留下了一雙兒女。」
「世子姜承曜,長郡主姜明華。」
「姜承曜在會審司面前口口聲聲說,他外祖父手握二十萬鎮北軍,一定會來救他。」
「如今這兩人連同陳家留京家眷,全都還在洛安。」
吳良冷笑一聲。
「陳無敵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他想讓朝廷把陳家人,還有姜承曜與姜明華全部送去幽州。」
「人給了,糧草給了,軍械也給了,他自然繼續做大周的鎮北大將軍。」
「若朝廷不答應……」
吳良拍了拍那封奏摺。
「乾國陳兵二十萬,他這個臥病在床的老頭子什麼時候病情加重,攔不住乾軍南下,那可就說不準了。」
姜青鸞臉上浮現怒意。
「他是在要挾我。」
「手裡握著二十萬大軍,又在幽州經營多年,膽子自然大。」
吳良倒沒有太過意外。
新帝登基,皇位不穩。
北雍又被朔寧王打得節節敗退。
陳無敵身為手握重兵的邊將,此時若還老老實實返回洛安,將自己和全族性命交到姜青鸞手裡,那才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