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擠在人群前方,看見盧敬堂腦袋落地,忽然跪了下來。
他從懷中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錢,用顫抖雙手點燃。
「兒啊!」
「盧敬堂死了!」
「害你的人終於死了!你看到了嗎兒子?」
老漢哭得老淚縱橫。
周圍幾個百姓也跟著紅了眼睛。
還有人撿起石頭,朝刑場上那些人頭砸去。
禁軍趕緊將人攔住。
「不得衝撞刑場!」
「退回去!」
「肅靜!!!肅靜!!」
第一批四百多名主犯全部伏誅。
刑場上已經被鮮血染紅。
負責清理屍體的軍卒迅速登上木台。
他們將無頭屍體抬上板車,又把一顆顆腦袋裝進標有姓名的竹筐。
身份還要再次核對。
核對結束以後,首級與屍身才會交給刑部統一處置。
軍卒提著水桶沖洗木台。
鮮血沿著血槽流入下方溝渠。
幾筐生石灰緊接著撒了下去。
刺鼻氣味混合著濃重血腥味,很快籠罩午門廣場。
吳良端起茶盞。
茶水已經涼了。
他聞著空氣里的味道,胃裡忽然一陣翻湧。
前世在電視劇里看到斬首,只覺得刀光一閃,人頭落地。
真正坐在距離刑場百餘步的地方,他才知道幾百個人同時被砍頭,究竟是什麼模樣。
斬刀切開皮肉的悶響。
人頭撞在木板上的滾動聲。
鮮血噴濺。
身體抽搐。
還有那股無論如何也擋不住的腥臭味。
每一樣都在提醒他。
這裡死的全是真正活過的人。
吳良壓下心頭不適,喝了幾口。
秦紅綃站在他身後,注意到他臉色發生變化。
「王爺若覺得不適,可以先回,這裡有我們守著。」
「我不走。」
吳良看向正在重新鋪灑石灰的行刑台。
「今天是我負責刑場安全。」
「上萬人還沒殺完,我這個玄衣衛指揮使先跑了,像什麼話?」
秦紅綃不再繼續勸說。
很快,第二批犯人就被押進刑場。
這一次,大多是主犯三族之內的男丁。
年齡大的已經六七十歲。
年輕的只有十五六歲。
幾百個人被鐵鏈連在一起。
看見前方還未清理乾淨的血跡與人頭,許多人當場癱倒。
禁軍只能拖著他們登上刑台。
哭喊聲再次響起。
「我沒參與謀反!」
「我是盧家旁支,十幾年都沒見過盧慎行!」
「放過我!」
「陛下開恩!陛下開恩啊陛下!」
「我才十六歲!」
「我不想死!」
這些人中,確實有很多人從未參與慶王謀逆。
他們平日享受家族帶來的權勢、田產、金銀和庇護。
如今家族大廈傾塌,三族之內也要一起承擔謀逆的後果。
吳良看著刑台上那些年輕面孔,心情越來越沉重。
他無法站在高處輕飄飄說一句全都該死。
可他同樣清楚,這便是這個時代的規矩。
謀逆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罪。
姜青鸞剛剛登基。
寧王已經從河間起兵。
如果慶王黨羽只是主犯伏誅,家眷仍能帶著金銀田產繼續生活,那些準備造反的人便不會真正恐懼。
成功了,登基稱帝,封侯拜相。
失敗了,只死自己一個。
世上還會有無數人願意賭上一把。
夷滅三族,就是讓所有準備謀反的人動手之前,先想一想自己的父母、妻兒和整個家族。
殘酷。
血腥。
卻足以震懾天下。
顧秉直再次扔下令牌。
第二批斬刀落下。
慘叫聲戛然而止。
血槽中的鮮血越來越多。
最初還在大聲喝彩的百姓漸漸安靜下來。
有人臉色蒼白,轉身擠出人群。
也有人彎腰吐得一塌糊塗。
更多的人依舊站在原地。
他們已經不再說話,只遠遠看著一批批犯人被押上行刑台。
第三批。
第四批。
第五批。
太陽逐漸西斜。
午門外的血溝已經徹底變成暗紅顏色。
溝渠中漂浮著凝結的血塊。
軍卒幾次用長杆疏通,鮮血依舊不斷向廣場低洼處蔓延。
三百多名劊子手已經全部輪換過一遍。
有人手臂酸軟,連刀都快握不住。
有人殺得雙眼發紅,每完成一輪,便抓起酒罈往嘴裡猛灌幾口烈酒。
三把備用斬刀全部卷刃,磨刀聲始終未曾停止。
刑場周圍鋪下的生石灰越來越厚。
白色石灰很快又被鮮血染紅。
沈令儀與寧秋棠一直站在酒樓二層。
兩人親眼看著第一批主犯人頭落地。
又看著一批批三族男丁被押入刑場。
寧秋棠最初還能勉強堅持。
到了下午,她臉上已經看不到半點血色。
沈令儀伸手扶住窗框,指節由於太過用力,泛出一片蒼白。
「姐姐。」
寧秋棠聲音發澀。
「回去吧。」
沈令儀卻依舊望著遠處高台。
吳良還在那裡。
從正午到現在,他始終沒有離開。
她看不清吳良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那道穿著玄色蟒袍的身影,一直端坐在玄衣衛高台上。
沈令儀心裡忽然有些疼。
吳良平日總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喜歡漂亮姑娘。
喜歡說些讓人面紅耳赤的渾話。
似乎無論遇到什麼事情,他都不會真正放在心上。
可如今,
他是大周逍遙王,是玄衣衛指揮使,還是即將隨十萬大軍前往河間的平叛副帥。
他擁有了以前無法想像的權力,也要面對這種上萬人伏誅的血腥場面。
「再等等。」
沈令儀輕聲說道:「王爺還沒走。」
「咱們陪他待到最後。」
寧秋棠看了她一眼。
「好。」
兩人重新望向刑場。
未時。
申時。
酉時。
當天邊的太陽逐漸變成一片暗紅,最後一批犯人終於被押上刑台。
這些人已經等待整整一天。
前方發生的一切,他們在囚車中聽得清清楚楚。
有人早已哭啞了嗓子。
有人神情麻木,連掙扎的力氣都失去了。
還有人在登上刑台時,忽然瘋狂大笑。
「都要死!」
「姜氏江山也要亡!」
「寧王已經起兵!」
「大元已經攻破斷漠天垣!」
「你們今日殺我,過不了多久,你們全都要死!」
「哈哈哈哈……」
旁邊禁軍一腳將他踹倒。
劊子手抓住頭髮,將他的脖頸按在木台上。
最後一支監斬令落地。
數百柄已經砍出缺口的斬刀,再一次被舉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