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日。
天色尚未亮起,玄冶司又一爐猛灌丹田丹出爐。
梁松年帶著幾名藥師仔細查驗藥效,又將這幾日的煉丹記錄全部核對一遍。
最終結果讓他自己都感到震驚。
從第一爐猛灌丹田丹煉成開始,玄冶司總共已經煉製出一千枚合格的猛灌丹田丹。
整整一千枚!!
這些丹藥消耗了數量極其龐大的珍貴藥材。
宮中內帑、紫薇台庫存、慶王黨羽家中抄出的藥材,再加上洛安城內各大藥鋪送來的珍品,才勉強支撐到現在。
其中幾味關鍵藥材已經徹底見底。
想要繼續煉製,只能等待王府商隊從其他州府運回新的藥材。
梁松年命人將最後一批丹藥裝瓶封存。
爐火逐漸熄滅。
一千枚猛灌丹田丹,便是大軍出征以前能夠得到的全部成果。
其中一部分已經被玄衣衛高手服用。
剩餘九百多枚,則會成為吳良接下來快速培養高手的根基。
玄冶司的藥師終於可以休息。
而洛安皇宮的喪鐘,也在同一時間響了起來。
當——
當——
低沉鐘聲穿透夜色。
今日,是太上皇承平帝姜珩的下葬之日。
……
洛安九門,喪鐘齊鳴。
皇宮內外,盡懸白幡。
從宮城到朱雀大街,再從朱雀大街一直延伸到洛安西門,所有沿街店鋪都收起彩幡與燈籠。
家家戶戶門前掛起白布。
整座洛安城仿佛一夜之間失去顏色。
天還未亮,兩萬禁軍已經封鎖沿途道路。
五步一崗。
十步一哨。
玄衣衛與紫薇台高手分散在送葬隊伍周圍,嚴密監視沿途屋頂、街巷與人群。
太常寺禮官、宗室、文武百官、勛貴將領,全部身穿孝服,在皇城外等候。
五千名羽林軍手持白幡、長戈、華蓋與各種祭器,整齊排列在宮門兩側,無數白色引魂幡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數百輛大車裝著姜珩生前所用的冠冕、龍袍、玉圭、佩劍、書籍以及各種隨葬品。
車後還有數百匹披著白布的戰馬。
每一匹戰馬背上都放著空鞍,象徵著帝王昔日統御天下的威儀。
宮門緩緩打開。
九十九名禮官率先走出。
他們手持長幡,口中唱誦祭文。
緊接著,是一千零八十名身穿白衣的軍卒。
軍卒分列兩側,抬著香爐、長明燈、祭鼎、寶冊與諡冊。
姜珩的梓宮安放在一輛龐大靈車上。
整輛靈車長達數丈,通體覆蓋白色錦緞。
車身雕刻著雲龍紋路,四角懸掛金色銅鈴。
一百二十八名禁軍拉動靈車。
每一步落下,靈車上的銅鈴都會發出清脆聲響。
無數白色紙錢從宮牆上飄落。
漫天飛舞。
如同下了一場白色大雪。
「起靈——」
韓守禮一聲長喊。
低沉哀樂響起。
靈車緩緩駛出皇宮。
姜青鸞一身素白孝服,頭戴白玉冠,跟在姜珩梓宮後方。
她臉色蒼白,眼睛紅腫,短短几日便瘦了許多。
吳良身穿素色蟒袍,跟在她身後。
定國公蕭承岳、成國公顧懷山、安平王姜崇禮、顧秉直等人依次隨行。
文武百官、宗室勛貴排成浩浩蕩蕩的隊伍。
送葬隊伍從皇宮延伸出去,首尾相隔數里。
道路兩側,數十萬洛安百姓已經跪倒。
「恭送太上皇!」
一名白髮蒼蒼的老人伏在地上,失聲痛哭。
「恭送太上皇!」
越來越多聲音響起。
哭聲匯聚到一起,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前蔓延。
姜珩在位多年。
早年間也曾勵精圖治,平定邊患,減免災區賦稅。
直到晚年接連喪子,又被姜淵暗中下毒控制,才逐漸遠離朝政。
對於許多洛安百姓來說,他依舊是那個統治大周數十年的皇帝。
如今承平帝駕崩,許多老人心中確實充滿悲痛。
也有人看著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想到大周如今的局勢,忍不住哭得更加傷心。
太上皇走了。
新帝剛剛登基。
寧王便起兵造反。
誰也不知道這座傳承近三百年的大周江山,最終會走向何處。
姜青鸞走在靈車後面。
沿途百姓的哭聲不斷傳入耳中。
她始終望著前方那口被白幡籠罩的棺槨。
小時候,父皇的身影在她心中無比高大。
只要父皇還在,大周的天便永遠塌不下來。
後來,父皇老了。
身體越來越差。
幾個兄長接連去世。
姜淵也露出真正面目。
直到最後,父皇被毒藥折磨得骨瘦如柴,連說一句完整的話都需要耗費極大力氣。
如今,
連那個躺在龍榻上、虛弱得讓人心疼的父親也離她而去了。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站在她身後……
她要獨自扛起整個大周,肩負這萬里江山。
姜青鸞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散開。
送葬隊伍穿過洛安西門,沿著御道一路前往天壽山。
天壽山脈位於洛安西北。
山脈綿延上百里,九條山嶺從不同方向匯聚而來,遠遠望去,如同九龍拱衛中央。
兩條大河從山脈左右流過。
山前地勢開闊。
山後群峰環抱。
歷代大周皇帝的陵寢,大多修建在天壽山中。
姜珩的陵墓位於天壽山主峰南麓。
十五年前,皇陵開始動工。
大周徵調數萬工匠,耗費無數金銀,前後修建整整十年。
五年前,皇陵全部完工。
神道、石像、碑亭、享殿、明樓、寶城、地宮,一應俱全。
五千名陵衛常年駐守於此。
送葬隊伍抵達天壽山時,太陽已經升起。
連綿群山籠罩在冬日薄霧中。
一條寬闊神道從山腳一直延伸到主峰之下。
神道兩側,矗立著數十對高達數丈的巨大石像。
石獅、石獬豸、石象、石駱駝、石馬,沿途整齊排列。
每一種石獸都有臥姿與立姿。
繼續向前,則是一尊尊文臣武將石像。
文臣手持笏板。
武將身披甲冑,腰懸長劍。
這些石像在山風中沉默矗立,已經等待自己的主人整整五年。
五道漢白玉石橋橫跨陵河。
橋下河水緩緩流淌。
陵河兩側,五千陵衛全部披麻戴孝,伏地跪迎。
送葬隊伍跨過石橋,穿過高大陵門。
皇陵內部殿宇連綿。
白幡覆蓋山野。
數千盞長明燈從山門一直排列到享殿。
太常寺禮官將三牲、五穀、美酒、玉帛以及各種祭品擺上祭台。
九隻巨大銅鼎中香火熊熊燃燒。
煙霧匯聚成雲,籠罩整座陵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