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珩的梓宮被抬到享殿前方。
姜青鸞來到祭台前。
韓守禮捧著三炷香,跪在她面前。
「請陛下為太上皇上香。」
姜青鸞伸出手。
手指一直在顫抖。
她用了兩次,才將三炷香接穩。
「跪——」
韓守禮嘶啞的聲音傳遍陵園。
姜青鸞跪在最前方。
吳良、宗室、勛貴、文武百官、禁軍將士、皇陵侍衛,數萬人同時跪下。
密密麻麻的人群從享殿一直延伸到陵門之外。
「拜——」
所有人伏身叩首。
山呼海嘯般的哭聲在天壽山中響起。
「再拜——」
「復拜——」
三拜九叩。
每一次俯身,姜青鸞的眼淚都會落在冰冷石板上。
韓守禮展開祭文,開始宣讀姜珩一生功過。
悠長祭文在群山之間迴蕩。
祭文讀到一半,山風驟然吹過。
數十萬張白色紙錢同時飛向天空。
白幡翻卷。
銅鈴齊鳴。
紙錢遮住冬日陽光,在天壽山上空形成一片浩浩蕩蕩的白色雲海。
吳良站在姜青鸞身後,望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也受到極大震撼。
數萬人披麻戴孝。
十餘里神道鋪滿白幡。
數十萬百姓沿途跪送。
群山迴蕩著喪鐘、祭樂與哭聲。
帝王排面,當真牛逼!
哪怕姜珩已經死去,依舊能讓整個洛安、整個大周為他震動。
祭文宣讀完畢。
隨葬品開始送入地宮。
一箱箱珍貴玉器、金銀器皿、書籍、冠服、佩劍與姜珩生前用過的物品,被軍卒抬入山腹。
上百盞長明燈依次點燃。
地宮內部燈火輝煌。
牆壁與穹頂繪滿山河、日月、星辰以及姜珩生前經歷過的重大事件。
最深處的主墓室中,早已修建好一座巨大的漢白玉棺床。
「起梓宮——」
數百名軍卒同時用力。
姜珩的梓宮被重新抬起。
沉重棺槨沿著鋪入山腹的石道,緩緩進入地宮。
姜青鸞立刻跟了上去。
她穿過享殿。
走過方城。
一直來到地宮外門。
百官、宗室、勛貴全都跟在後方。
活著的皇帝,是不能進入地宮深處的。
可此刻,姜青鸞卻像是忘記了這條祖制。
她跟著父親的棺槨繼續向前。
「陛下!」
韓守禮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前方乃是地宮。」
「請陛下止步!」
姜青鸞腳步只停了一瞬。
梓宮還在逐漸遠去。
白色帷幔已經快要消失在地宮深處。
姜青鸞再次向前邁步。
安平王姜崇禮也跪了下來。
「陛下!」
「請以江山社稷為重!」
身後宗室、勛貴、文武百官同時跪倒。
「請陛下止步!」
數百道聲音在山腹中轟然迴蕩。
姜青鸞站在地宮入口,身體止不住的顫抖。
她死死望著前方。
眼睜睜看著姜珩的棺槨越來越遠……
最終,徹底消失在地宮深處。
片刻以後。
山腹中傳來沉重機關轉動聲。
第一道石門緩緩落下。
轟隆隆!
第二道石門也開始封閉。
轟隆隆!
緊接著是第三道。
最後,那塊重達數萬斤的斷龍石開始下降。
轟隆——
整座山腹都在震動。
姜青鸞看著越來越狹窄的地宮入口,心中最後一點支撐也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父皇!」
悽厲哭聲猛然響起。
姜青鸞向前衝去。
吳良身影一閃,瞬間來到她身邊,一把將她抱住。
「放開我!」
「父皇還在裡面!」
「我要再看他一眼!」
姜青鸞拼命掙扎,淚水不斷從臉上滾落。
「吳良!」
「你讓我過去!」
「我還有好多話沒跟父皇說!」
「父皇!」
斷龍石依舊在緩緩下降。
姜青鸞哭得撕心裂肺。
「父皇,你再看看鸞兒!」
「父皇!」
轟!!!
斷龍石徹底落下。
地宮入口被完全封閉。
山腹深處只剩下一面冰冷厚重的石牆。
姜青鸞渾身力氣都在這一刻被抽空,身體向下癱軟。
吳良緊緊抱住她。
周圍百官也跟著放聲痛哭。
安平王姜崇禮伏在地上,哭得白髮凌亂。
顧秉直雙手掩面,眼淚不斷從指縫中流出。
定國公蕭承岳跪得筆直,通紅雙眼始終盯著已經封閉的地宮。
百官哭聲從地宮入口一路傳出享殿,又從享殿傳遍整座天壽山。
數萬軍卒同時俯身。
山間白幡翻滾。
漫天紙錢紛紛落下。
姜珩,這位統治大周數十年的承平帝,終於徹底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許久以後。
下葬禮儀全部結束。
姜青鸞依舊站在地宮入口,不肯離開。
百官、宗室與勛貴也只能陪在後方。
吳良來到她身邊。
「讓他們回去吧。」
姜青鸞望著眼前冰冷石牆,過了很久才輕輕點頭。
「都退下。」
她的嗓音已經徹底嘶啞。
韓守禮率領百官離開。
崔守安也帶著小黑子退到遠處。
空曠陵殿前,只剩下吳良與姜青鸞。
寒風卷過享殿。
吹動兩人身上的白色衣袍。
姜青鸞望著斷龍石,眼淚再次落下。
「吳良。」
「我在。」
「父皇真的走了。」
吳良從後面抱住她。
姜青鸞轉過身,一頭扎進他懷裡。
她兩隻手緊緊抓住吳良的衣襟,再次哭得泣不成聲。
「我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
「這個世上,再也沒人叫我鸞兒了。」
「吳良,我沒有父親了。」
吳良緊緊抱著她。
「你還有我。」
姜青鸞身體輕輕顫抖。
「父皇走了。」
「明日連你也要走了。」
「這麼大的皇宮,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吳良捧住她哭紅的臉頰。
「我只是去河間平叛。」
「等抓住寧王,我就回來。」
「萬一……」
「不會有萬一。」
吳良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我現在手下有三十名一品金剛,還有個天下第九跟著。」
「我自己的龍象般若功也練到了第七層。」
「寧王現在應該擔心的,是他能不能活著被我押回洛安。」
姜青鸞緊緊咬著嘴唇。
「你答應我。」
「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要活著回來。」
「這個皇位我可以不要。」
「大周江山我也可以不要。」
「我只要你回來……」
吳良望著她,心中一陣疼惜。
「你連孩子都還沒給我生呢。」
「我怎麼捨得死?」
姜青鸞淚眼模糊的瞪著他。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些。」
「這可是正事。」
吳良一本正經。
「你以前說過,咱們以後要多生幾個孩子,還要讓他們都姓 姜,從中挑一個最聰明的繼承皇位。」
「現在孩子連影子都沒有,我要是死了,你找誰生去?」
姜青鸞終於被他逗得破涕為笑。
只是剛剛笑了一下,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抬手在吳良胸口打了一下。
隨後重新將臉埋進他懷裡。
「你一定要回來。」
「好。」
「我在洛安等你。」
吳良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等著吧。」
「無論多遠,我都會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