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粥棚很快被玄衣衛徹底封鎖。
吳良逐一檢查米糧、井水和各種調料。
米是陳米。
裡面還混著大量碎糠與砂石。
帳冊上寫著每日消耗五十石糧食。
按照粥棚實際熬出來的數量計算,能有二十石就已經不錯了。
那些粥稀得幾乎看不見多少米粒。
即使如此,
負責粥棚的管事還從中截留了一部分糧食,偷偷賣給城中糧商。
吳良隨手翻了幾頁帳冊,便被氣笑了。
「難怪寧王能在十幾日內拿下整個河間。」
「百姓沒被叛軍害死,先讓這群狗東西把血喝乾了。」
葛文修跟在後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王爺,下官失察……」
「別急。」
吳良將帳冊扔給秦紅綃。
「你的問題,等這件事結束以後再慢慢查。」
「現在先弄清楚是什麼毒。」
葛文修聽見這句話,心裡愈發不安。
負責粥棚的十幾名吏員和管事全被押了過來。
經過分別審問,玄衣衛很快發現了一條線索。
兩日前,有人給了東邊粥棚管事十兩銀子,說想在棚內幫忙施粥積德。
管事收了銀子,連對方姓甚名誰都沒有詢問,便讓人隨意出入存放糧食的棚屋。
另外兩座粥棚也發生過相同的事情。
那幾個人全都背著藥箱,自稱從河間逃來的郎中。
吳良檢查到最後,終於將目光放在幾隻裝鹽的陶罐上。
三座粥棚使用的鹽來自同一批貨。
表面看起來只是顏色有些渾濁。
吳良將鹽粒放進清水,又加入幾種藥粉。
清水逐漸泛出一絲極淡的紅色。
「找到了。」
秦紅綃眼神一厲。
「毒在鹽里?」
「嗯。」
吳良捻起一小撮鹽。
「連續吃上幾頓,毒性便會在體內積累。先是發熱、嘔吐,隨後身生赤斑,臟腑衰竭。」
「症狀看起來與瘟疫極其相似。」
秦紅綃看向遠處那些病患。
「王爺能解嗎?」
「急什麼?」
吳良皺眉道:「我只是找到了毒,還得弄清楚裡面到底有什麼。」
這時,一名玄衣衛快步走來。
「王爺。」
「有個病患家屬說,她手裡有一種能夠緩解赤疫的藥丸。」
吳良眼睛微微一亮。
「帶過來。」
很快,一名年輕婦人被帶到吳良面前。
她從懷裡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粗紙,紙張打開,裡面包著半顆褐色藥丸。
「這東西從哪裡來的?」
婦人看了一眼周圍玄衣衛,神情明顯有些畏懼。
「是……是一個郎中給的。」
「什麼郎中?」
「他說他從河間逃出來,身上帶著幾顆祖傳的救命丹。」
「我家男人吃了以後,今天早上確實醒了一次。」
吳良問道:「他有沒有告訴你,這藥是誰給他的?」
婦人遲疑許久,才壓低聲音。
「他說……這是寧王殿下派人送來的安民丹。」
「還讓民婦千萬別告訴官府。」
「說朝廷知道以後,一定會把藥搶走。」
周圍幾名玄衣衛臉色同時變了。
吳良接過那半顆藥丸,放到鼻下聞了聞。
又掰下一點放在舌尖。
苦味中帶著一股極淡辛氣。
其中幾味藥材,他已經辨認出來。
全都是壓制熱毒、保護臟腑的藥物。
吳良眼神越來越冷。
先給百姓下毒。
再偷偷拿出解藥。
最後告訴所有人,這是上天降下來的懲罰,只有寧王能夠救他們。
好一招奉天救民!
如果自己再晚來幾日,等病死的人越來越多,等高唐官府開始驅趕甚至焚燒病患,寧王再帶著解藥出現……
城外數萬流民會把寧王當成活菩薩。
高唐城裡的百姓,也會把姜青鸞當成招來災禍的妖女。
到時候,寧王甚至不用攻城。
只要兵臨城下,城中就會有人主動打開城門。
「真他娘的陰險。」
吳良將藥丸收起來。
寧王能夠在十幾日內吞下整個河間,果然不是只會喊幾句口號的草包。
他帶人回到臨時搭建的醫棚。
桌上很快擺滿從城中藥鋪送來的各種藥材。
孫濟民帶著十幾名郎中站在旁邊。
聽說吳良已經確認有人投毒,這些人的神情都變得極其凝重。
吳良將剩下半顆安民丹碾碎,逐一分辨其中的藥材。
又對照鹽中的毒物,連續寫出三張藥方。
「先按第一張方子抓藥。」
「每樣藥材都要稱准。」
「是!」
幾名藥童立刻開始忙碌。
半個時辰後,第一碗藥湯熬好。
藥氣帶著濃烈苦味,聞一下都讓人舌根發澀。
吳良走出醫棚。
「藥已經配出來了。」
「暫時還不能確定效果。」
「誰願意第一個試?」
圍在外面的病患和家屬頓時安靜下來。
沒有人知道這碗藥究竟能救命,還是會讓人死得更快。
短暫沉默後,一個身材粗壯的中年漢子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他身上同樣長滿了紅斑,走路時雙腿不斷發抖。
「我來。」
旁邊的婦人一把抓住他。
「當家的!」
中年漢子低頭看了一眼躺在草蓆上的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全都燒得滿臉通紅。
年紀較小的女兒已經開始說胡話。
男人咬了咬牙。
「我身子壯,經得住折騰。」
「王爺拿我試。」
「這藥若是有用,請王爺先救我兩個孩子。」
婦人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她想阻攔,看見兩個奄奄一息的孩子,又說不出話。
吳良走到男人面前。
「叫什麼名字?」
「草民羅大山。」
「以前做什麼的?」
「在樂陵城外種地,寧王軍打過來以後,一家人跟著鄉親逃到了高唐。」
吳良點了點頭。
「放心。」
「本王不會拿你的命胡來。」
羅大山接過藥碗,仰起頭,一口喝了下去。
周圍數百雙眼睛全都盯在他身上。
最初一刻鐘,沒有任何變化。
又過了一會兒,羅大山臉上的潮紅開始消退。
他剛露出喜色,腹中突然傳來一陣絞痛,整個人撲通跪在地上,捂著肚子蜷縮起來。
「當家的!」
婦人嚇得尖叫。
周圍百姓也跟著騷動起來。
「藥有問題!」
「喝死人了!」
「都別吵!」
吳良蹲在羅大山身邊,抓住他的手腕。
脈象依舊急促,澀滯感卻已經減輕了幾分。
藥的方向沒有錯。
其中一味藥用得太重,刺激了腸胃。
「疼就喊出來。」
「忍一會兒,死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