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懷仁卻越說越起勁。
「這些地方與水井、糧倉隔開，污物也有專人清運。王爺說，人擠在一處，水髒了，吃食髒了，最容易生病。」
「如今城中這麼多人，真鬧起疫病，那才要命。」
聽到這裡，蕭承岳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住。
疫病！
軍中一旦染上這個，往往比打敗仗更難收拾。
郭懷仁繼續道：「收集起來的污物另有地方存放，將來守城，也能用上。清運的人有工錢，願意幹活的流民也能領到口糧。」
「城裡乾淨了，人也有了活計，許多事情一道便辦了。」
蕭承岳轉頭看向吳良，眼中滿是驚訝。
吳良背著手，心裡早已樂開了花。
郭懷仁這張嘴，真會說話。
自己做了七分，他能講出十二分的好來。
偏偏說的還都是正經事，聽著格外舒坦。
不過，想起剛來高唐時巷子裡那股味道，吳良又忍不住暗暗齜牙。
這年月的人，實在太能忍了。
牆根，溝邊，偏巷。
找個背人的地方便能解決。
糞水流到街上，孩童還光著腳跑來跑去。挑水的人踩過大便，轉頭又去摸井繩。
他看的頭皮發麻。
那麼多流民和俘虜擠進來，若還由著他們胡來，別說等寧王打過來，城裡自己就得先倒下一大片。
郭懷仁又說起以工代賑。
修牆，挖溝，運料，清掃，燒水，照看傷者，等等等等，各種活計分別安排。
有力氣的乾重活，體弱的做些輕省差事，傷病老幼另行照顧。
「王爺還讓卑職把工錢與口糧當眾說清，張榜告示，幹了多少，領了多少，都有記錄。誰敢從中剋扣，先前那些人的下場便擺在那裡。」
說到這裡，郭懷仁神情愈發鄭重。
「卑職在地方做官多年，直到這回，才知道許多事情還能這般辦理。」
「既救了人，也辦了事，百姓有了盼頭，城中人心便穩了。」
蕭承岳看著街旁扛木料的流民。
那幾人衣衫仍舊破舊，臉上卻有了些精神。
經過時，認出吳良，紛紛停下行禮。
吳良擺手，讓他們繼續做事。
蕭承岳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胸中感慨萬千。
他此前確實小覷了這個年輕人……
只覺得他不過是武功高，醫術好。
如今再看，這幾樣之外，吳良竟還有這等治事的本領。
「王爺給老夫的驚喜，實在不少。」
吳良笑道：「您慢慢看。」
郭懷仁立刻點頭。
「還有還有！」
趙弘毅在旁邊聽的嘴角一抽。
這位郭通判，如今提起逍遙王，真是恨不得逢人便夸。
活生生一個吳吹！！
……
知府衙門騰出了正堂，作為議事之處。
兵馬陸續安頓，諸將先後到齊。
吳良將城中相關冊子移交，又與趙弘毅一道，詳細說起此前戰事。
講到城外流民被驅趕著填河時，蕭承岳握著扶手的手慢慢收緊。
講到兩人爭執，吳良執意帶人沖陣，他又沉下臉。
「黃威若提前撤走中軍，你怎麼辦？」
吳良停了一下。
「那就得撤。」
「怎麼撤？人已經衝進去，前後都是叛軍，傷者帶不帶？帶了，誰來斷後？」
吳良嘴唇動了動。
這幾個問題，他這幾日已經想過許多次。
可即便想過，仍然很難給出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答案。
蕭承岳看著他。
「這一仗打贏了，功勞是誰的，誰也抹不掉。」
「可你得記住，黃威死了，軍陣亂了，你們才有機會回來。趙弘毅若慢上片刻，折在外面的人還要更多。」
吳良緩緩點頭。
「本王記住了。」
蕭承岳見他肯聽，神色緩和下來。
「敢救人，敢擔事，是好事。」
「往後本領再長些，準備再足些，同樣的事情，便能少死些人。」
吳良看著地圖，低低應了一聲。
帳中的氣氛沉了片刻。
隨後，蕭承岳主動問起城外那些器械。
郭懷仁立刻走到一旁，取來幾張圖。
「這些都是王爺的主意。」
「嗯？」
蕭承岳有些意外。
吳良笑道：「玄衣衛有些精通機關之術的匠人，其中還有天機門的傳人天機老人。從洛安出來時，本王便把他們都帶上了。打仗總要用些傢伙，他們那一身本事，放在玄衣衛里擺弄門鎖機關，多可惜。」
視頻里講的未必全對，他記得也不算完整。
可提出個想法，讓真正懂行的人去琢磨，總比自己蹲在那裡瞎折騰強。
火器，他自然也想過。
不過，眼下材料、工匠、試製的地方，樣樣都要準備。
軍中又正忙著打仗，貿然弄出一堆不知會朝哪邊炸的東西，先傷著誰都不好說。
這些只能留待條件齊備以後。
如今，先把能做的做出來。
郭懷仁拿出一個冊子，指向第一張圖。
「這種可以推動的擋車，是護著軍士和民夫用的。清理城下障礙，或是接近受箭矢壓制的地方，都能多一層遮擋。」
馮定川俯身看了看。
「重不重？」
「重。」
吳良答的乾脆，「所以得看路。陷進爛泥里，推都推不動，不能指望它到處都能去。」
蕭承岳點頭。
肯說短處，才像是認真試過的東西。
第二張圖上，是城頭幾處挑出的木架。
郭懷仁講起它如何幫助運送守城物資，又如何減少軍士在垛口前搬抬時暴露的時間。
「先做的那架，吊起石料便歪了。天機老人氣的把木匠罵了一頓，後來改過幾次，又空吊、重吊的試，才敢往城上安。」
吳良接過話。
「現在也只裝了幾處。先用著，哪裡不妥便改，別一下鋪開，出了問題一起趴窩。」
諸將聽的連連點頭。
最後說到城外壕溝與通路的配合，趙弘毅也加入進來。
哪些地方用來遲滯騎兵，哪些地方留給己方出入，哪裡必須有人看守，逐項說清。
這場議事，漸漸由詢問變成了眾人圍著地圖商量。
蕭承岳看著吳良與馮定川爭論一處通路的寬窄，心中的信心又多了幾分。
這個副帥，越看越讓人喜歡。
能聽意見，也敢提想法。
懂的雖不夠多，卻成長的極快。
假以時日，誰知道他還能走到哪一步？
最後，蕭承岳定下部署。
高唐繼續加固，修成能夠駐兵、存糧、接應各路的堅固堡壘。
城內各營分區駐紮，輪換守備。
城外警戒繼續維持，玄衣衛與軍中斥候配合，盯緊叛軍動向。
東平等處的部署也要接著完善，消息務必互通。
蕭承岳將手掌壓在地圖上，聲音沉穩有力。
「寧王若從這裡來，便把他堵在這裡。」
「他想繞，咱們也得儘早知道。」
「高唐這座城，既然已經握在手裡，就要握牢！」
諸將齊聲領命。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