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間府。
一聲巨響,堂中的長案被掀翻。
奏報、茶盞、筆墨,滾落滿地。
姜景鐸站在案後,額上青筋暴起,指著跪在堂下的何紹,聲音都吼的變了調。
「三萬精兵!」
「黃威帶走的可是三萬精兵!」
「本王給他糧,給他馬,給他最好的甲械,他就給本王送回來這麼一個敗訊?!」
何紹額頭貼著地磚,渾身直抖。
姜景鐸繞過長案,一腳踹在他肩上。
何紹翻倒在地,顧不上疼,連滾帶爬重新跪好。
「王爺息怒!末將有罪!」
「有罪?」
姜景鐸怒極,竟笑出了聲。
笑了兩聲,又猛的止住。
黃威是他麾下第一猛將。
這些年替他練兵、收攏山寨、攻城奪地,立下過多少功勞!
起兵以來,所到之處勢如破竹。
他原本指望黃威拿下高唐,撕開琅琊門戶,再裹著大勝之勢往前壓。
現在,黃威死了!
人頭還掛在高唐城門上!
姜景鐸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都有些發黑。
更讓他惱恨的,是敗訊傳回來以後,那些人的反應。
答應送糧的,開始訴苦。
答應出兵的,忽然說境內不穩。
前些日子一個個搶著表忠心,如今不過折了黃威,便又想著往後縮!
姜景鐸猛的抓起一封回信,甩在何紹臉上。
「看看!」
「這就是你們替本王打出來的威風!」
何紹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親兵立在門邊,手掌緊貼刀柄,額角也冒出了汗。
殷長夜坐在側面,直到此刻才開口。
「王爺再打下去,他也說不出更多東西。」
姜景鐸驟然轉頭。
「殷教主倒是沉得住氣!」
「墨九幽在高唐,吳良也在高唐。你的人查了這麼久,可查出什麼來了?!」
殷長夜面具下的目光陡然陰沉。
堂中氣氛一緊。
片刻後,他緩緩放下茶盞。
「本座已經派人盯著他們。可王爺要的是殺人,終究得先找到機會。」
「黃威剛敗,吳良身邊戒備正嚴。此刻再把人一股腦送過去,不過替他多添幾顆首級。」
姜景鐸死死盯著他。
好一會兒,才朝親兵揮手。
「將何紹押下去!」
何紹被拖出門時,兩腿已經軟的站不住。
姜景鐸重新走到地圖前,手掌按在高唐的位置,指甲幾乎要將紙戳破。
「蕭承岳也到了。」
「好,好得很!」
他喘了幾口氣,聲音漸漸壓低。
「他們要把本王堵在高唐,本王偏不讓他們如意。」
殷長夜起身走近。
姜景鐸看向其他道路。
「再派人去查。哪一處守兵少,哪一處官員能拉攏,哪條路能走大軍,都要查清。」
「高唐這邊的動靜繼續做,不能讓蕭承岳輕易抽身。」
殷長夜點頭。
姜景鐸又盯住他。
「至於墨九幽,殷教主最好也上些心。」
殷長夜衣袖下的手緩緩攥緊。
上心?
他比誰都想讓墨九幽死!
只要那個男人還活著,神教中便總有些人心懷僥倖。
那些暗中打聽消息的目光,那些聽見幽都魔君四個字時不由自主的停頓,他都看在眼裡。
殺一批,還有一批。
他費盡心機奪來的位置,竟仍被一個逃出去的人攪的坐不安穩!
「王爺放心。」
殷長夜的聲音透出一股寒意。
「這回,本座會讓他知道,活著未必是件好事。」
……
洛安,奉天殿。
韓守禮的奏本才遞上去,顧秉直便出列了。
「此人暫不可用。」
韓守禮轉過頭,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顧大人,朝廷補官,你已攔過幾次。這一回,又有何憑據?」
顧秉直展開手中冊子。
「任內倉糧虧折,數目尚未核清。前任被問罪,他卻以屬員之身推了個乾淨,如今又要往上升,怕是不妥。」
韓守禮皺眉。
「既然尚未核清,便有查明的餘地。地方缺人,難道所有被彈劾過的官員,都要擱置不用?」
「舉薦的人如此多,韓大人為何偏偏盯著他?」
「顧大人這是查案,還是誅心?」
兩人聲音漸高。
姜青鸞坐在龍椅上,手中的硃筆遲遲未落。
這份任命,已經議過兩次。
韓守禮舉薦的人,與他素有往來。
顧秉直提出的問題也並非憑空捏造。
可顧秉直攔下之後,又有新的舉薦遞到她面前。新薦的人,履歷倒乾淨,卻與另一批官員牽連甚深。
幾方輪番說話,句句都是為朝廷著想。
偏偏空缺一直在那裡。
地方的事,也一直在那裡。
韓守禮轉回身,躬身道:「陛下,臣絕無私心。只是地方連番告急,若遲遲不能補任,賑濟、征糧,皆要受影響。」
姜青鸞眼神一冷。
「所以,朕今日一定要用你薦的人?」
韓守禮立即跪下。
「臣不敢!」
這一跪,殿中衣袖窸窣。
姜青鸞看著他的背,胸中的火一點點往上頂。
不敢。
每個人都說不敢。
可她的旨意到了下面,能有多少照著辦?
減免賦役的文書已經發出,地方仍有新的攤派。
撥下去的賑糧,到了災民手中,能短掉一層又一層。
催問原因,回奏寫的滴水不漏。
道路不通,倉儲不足,人手短缺,流民驟增……
理由多的讓她一時都挑不出破綻。
如今,又拿缺官來催她定人。
用,可能放下去一個黨羽。
不用,地方的事情繼續拖,最後仍要算到她頭上。
姜青鸞將奏本合上。
「人選重新議。」
韓守禮肩膀微微一動。
她盯著他,接著道:「災情卻不能再等。現任之人該辦的差事,立即辦。誰敢因候任而推脫,朕便先問他的罪!」
「臣遵旨。」
答應的聲音十分齊整。
姜青鸞聽著,心裡卻愈發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