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照寺內,喧鬧聲仍未散盡。
塔林外圍的人群緩緩向外涌去,議論聲沿著石階,一直延伸到前殿。
「照膽斷了又如何?逍遙王最後那道指劍,你瞧清楚了?」
「我倒覺得,天衍劍冢的本命劍才當真厲害!劍能自己追著人打,還能替主人格擋攻擊,嘖嘖……老子若有這麼一柄劍,做夢都得笑醒!」
「你?先想辦法摸到二品的門檻再說吧!」
一陣笑聲傳來。
寺內一處二層經閣,半扇木窗開著。
從這裡望去,恰好能看見塔林上方那些殘缺的石檐。
檐角折斷,石欄崩裂。
望雲塔上,一道道交錯劍痕,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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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溫行舟收回目光,眉間帶著幾分凝重之色。
他四十餘歲的模樣,面容清瘦,穿著一身灰色長衫。單看外表,倒像個飽讀詩書的中年文士。
可此刻,他攏在袖中的右手,正緩緩摩挲著手心。
方才那場比武,看得他也有些心驚。
「這吳良,確實有幾分本事,了不得!」
溫行舟望向身旁女子。
「身邊又有大批爪牙護衛,想拿下他,恐怕得費一番功夫。」
女子頭戴斗笠,黑紗垂至肩頭。
她一直望著窗外。
黑紗之後,隱約可見雪白的下頜,以及一抹鮮艷水潤的櫻唇。
溫行舟稍稍停頓,又道:「尤其那生死符,實在邪門的很。」
「陸照川那日疼成什麼模樣,聖女也親眼看見了。堂堂一品金剛,滿地打滾,生不如死,哭著求饒,連半點骨氣面子都不要了。」
「可今日再看,他竟能如常行走,與旁人說話,身上瞧不出半點異狀。」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變的低沉凝重。
「總舵已經傳回消息,暫時查不到關於生死符的記載。它究竟是什麼手段,又該如何化解,眼下都無從著手。」
「不過,現已證明生死符陰狠歹毒、霸道無雙。」
「總舵這次傳回一個消息,現任玄衣衛擎羊司鎮撫使萬古,真實身份是原護龍山莊的第一任天字一號密探,一品指玄境界。」
「此人是姜淵心腹,如今卻甘受吳良驅使,箇中緣由就是被吳良種下了生死符。」
「如今看來,教主肯定也是被吳良種下了生死符,這才委身屈賊!」
「聖女,你看如今……」
女子的手指猛然攥緊,隨後鬆開,在窗欞上輕輕敲了兩下。
隨後,
她輕聲道:「黃威帶三萬精銳來攻的時候,高唐必死之局,可如今呢?」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如黃鸝一般,很是動聽。
溫行舟一怔,目光閃爍。
「趙弘毅帶來了三千先鋒。城裡倒還有一些衛所軍,不過……」
「那些人是什麼成色,你我都清楚。」
女子轉過頭來。
「當時人人都覺得高唐凶多吉少,必死之局!吳良是如何破的局?」
溫行舟看著她,漸漸明白了她的意思。
「率高手衝擊中軍,斬殺黃威,使叛軍群龍無首,自行崩潰。」
「這不就有辦法了?」
女子抬手,摘下斗笠,一頭烏黑青絲滑落肩頭。
只見那眉眼明艷,鼻樑秀挺,眼尾天然帶著幾分勾人的弧度。
她唇角輕輕揚著,那笑容瞧著嬌俏,卻讓溫行舟心頭莫名一緊,他連忙低下頭去,深吸了幾口氣這才穩住心神。
這並非是他貪花好色、定力不足,而是那一瞬間心神完全不由自主。
『她的天魔妙法莫非又精進了?』
溫行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心頭凜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個嬌滴滴的妙齡少女有多麼可怕。
看上去嬌滴滴楚楚動人,實際上卻是稍不留神就能要人性命的狠毒妖女。
就在溫行舟暗自沉思時,
女子同樣心潮起伏、思緒翻飛。
這些日子,吳良與人交手,她都在場。
陸照川反悔、叫囂,隨後被種下生死符,疼得滿地打滾、涕泗橫流求饒的那一幕,她記得尤其清楚。
陸照川先前還滿口飛霞劍派,張揚得很。
受制之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吳良說什麼,他便應什麼。
再想起父親如今的處境……
她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
教中叛亂,母親兄長身死。
父親重傷失蹤,她在溫行舟的護送下逃出生天,一路輾轉,這才脫離危險。
這些日子,她盼父親的消息,盼得幾乎發瘋。
如今知道父親還活著,卻又得知他留在吳良身邊,替朝廷做事。
父親何等人物?
怎會肯受人驅使??
起初,她心裡還存著疑慮。
直到親眼看見生死符的威力。
陸照川今日能站在人群中談笑,誰又能看出,他的性命早已握在別人手裡?
溫行舟說的對,父親想必也是如此!
屈身從賊,不過是權宜之計。
吳良……
女子眼底掠過一抹森寒。
「抓住他。」
溫行舟神情微變。
「聖女,他身邊高手如雲……」
「我知道。」
女子瞥了他一眼。
「所以才要向總舵要人。難道讓我帶著眼下這點人手,衝進玄衣衛駐地里去搶?」
溫行舟笑了笑。
「屬下也是擔憂聖女。」
女子重新望向塔林。
石停雲那柄本命劍,她也看得心動。
可與生死符相比,一柄劍的用處,便小了許多。
「殺了吳良,生死符怎麼辦?」
「先前被他控制的人,難道跟著他一起去死?」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溫行舟臉上。
「我要他活著。」
「捉住他,逼出生死符的底細,拿到化解的法門,自然就能救我爹。」
溫行舟沉吟片刻。
「彌勒祖師肯定願意相助聖女,只是眼下各處都要用人。高唐這邊,朝廷主力也已經到了,想調來足夠的人手,恐怕……」
女子忽然笑了。
「誰告訴你,只是為了救我爹?」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窗外。
遠處前殿香菸繚繞,來往香客與觀戰散去的人混在一起,熙熙攘攘。
「高唐一個知府,能管多少百姓?一位衛指揮使,手裡又有多少兵?」
「那些豪族富戶,守著田莊、糧倉、銀庫,平日裡想從他們身上割下一塊肉來,有多難?」
溫行舟的眼神,漸漸變了。
女子看著他。
「若將這些人都種下生死符呢?」
經閣里靜了片刻。
溫行舟袖中的手停住了。
女子繼續道:「到了需要錢糧的時候,讓他們開倉。需要消息的時候,讓他們送信。哪座城擋路,便讓守城的人替我們開門。」
「他們背地裡罵也好,恨也好,隨他們去。」
「到了辦事的時候,不敢違命,便足夠了。」
溫行舟呼吸微沉。
他此前只想著怎麼除掉吳良,根本沒往這方面想。
此刻被她點破,生死符三個字,陡然變得沉甸甸的!
教中經營各處分壇,花費何等龐大?
拉攏一個有權勢的人,許錢,許利,許地位,還得時時提防對方翻臉。
若有這麼一門手段……
溫行舟看向女子,眼中多了幾分敬佩。
「聖女所言,確有道理。」
「那還等什麼?」
女子將斗笠重新戴上。
「立即傳信總舵。將陸照川那日的情形寫清楚,也將今日吳良與石停雲交手的經過寫上。」
「他的本事不小,尋常人來了也是送死。」
「白蓮教如果想起勢,彌勒如果想做江山當皇帝,那就多派些夠分量的人過來。」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一個大好機會!」
她頓了頓,唇角微揚。
「我送他一份大禮,也算了了白蓮收留之恩。」
溫行舟緩緩點頭。
他知道,彌勒祖師絕對會喜歡,說不定還會親自率領人馬過來。
白蓮立教數百年,遍布天下,周,乾、梁三國各地都有分壇。數代人嘔心瀝血、殫精竭慮經營發展,為的是什麼?
所圖為何?
就是這天下!
生死符這種東西,比那些符水、教義更能控制人心。
如果掌握生死符,那假以時日,白蓮教就能控制天下官員。
到了那時候,改朝換代還不是易如反掌?
『不單單彌勒會喜歡。』
『這次,恐怕小姐也會動心……得立刻向小姐告知此事!』
溫行舟暗自思忖,然後立刻拱手。
「屬下這就去辦。」
女子又叫住他。
「高唐這邊,繼續查。」
「吳良平時去哪裡,見什麼人,身邊常跟著誰,我都要知道。」
溫行舟應下。
門外恰好響起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
一名僧人推門入內,先向女子行了一禮,隨後將一隻封好的紙包交給溫行舟。
「城北送來的。」
溫行舟接過,「外面如何?」
「觀戰的人已經散了大半,玄衣衛還在塔林,前殿照常進香。」
「照常便好。」
僧人低頭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