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隨之來到院中。
練功木樁立在牆邊,附近空地平平整整。
吳良站定,長生真氣緩緩灌入劍身。
青玉光澤寸寸展開。
寬厚的劍刃發出低沉嗡鳴,近處幾片枯葉被劍風帶得輕輕打轉。
石停雲的眼睛亮了。
就該這樣!
這柄劍到了內力不足的人手中,拿著都嫌笨重。
唯有吳良這等氣力,才使得盡興!
吳良抬腕,朝空處斜斜一劈。
轟!
沉悶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劍風卷過,數步之外一根木樁劇烈晃動,樁身咔嚓裂開一道長口。
秦紅梢衣袖被吹得揚起。
她看向沉岳,眼中也多了幾分驚訝。
吳良收劍,輕輕一振。
劍鳴雄渾,餘音綿長。
「好劍!」
石停雲忍不住笑了。
「王爺識貨。」
「昨日若用它……」
他說到這裡,吳良恰好轉過頭來。
石停雲稍一停頓,若無其事的接上。
「王爺想斬斷,總得再費些力氣。」
吳良笑道:「那改日試試?」
石停雲胸口的傷處,隱隱一陣發緊。
「此劍既準備贈給王爺,就不必再損傷了。」
「有道理。」
吳良將沉岳交還,繼續看向第三隻長匣。
第三柄名為秋水。
劍鞘略彎,銀飾精細,兩片柳葉形護手舒展開來。
出鞘之後,劍身薄而狹長,淡青水紋浮於兩面,隨著光線流轉,竟有幾分水波蕩漾的意味。
秦紅梢多看了兩眼。
好漂亮的劍。
石停雲握住劍柄,輕輕一抖。
劍身彎出一道弧線,隨即又驟然繃直!
錚!
清亮劍鳴傳開。
吳良目光一凝。
柔劍!
「鑄造秋水,最難的是淬鍊。」
石停雲看著掌中佩劍,說得頗為認真。
「鋒口須硬,劍身又要韌。能彎,也得能迅速復直。火候差一點,出爐便是一塊廢鐵。」
「為它耗掉的寒潭精金,夠再鑄幾柄上好的佩劍。」
吳良瞥他一眼。
「這回令尊讓你去哪兒挖?」
孟庭章噗的一聲,忙握拳抵住嘴唇。
陳望舒也憋得滿臉通紅。
石停雲轉頭瞪了兩人一眼,才道:「鑄劍總有損耗。若捨不得材料,又何來神兵?」
「是,是。」
吳良笑著點頭。
「少劍主說得在理。」
石停雲聽出他在打趣,索性將秋水遞了過去。
「王爺試過,便知道值不值得。」
吳良接劍,稍稍運勁。
劍身輕顫。
他走近木樁,劍鋒斜刺,將要碰到樁身之際,手腕忽然一轉。
嗡!
柔韌劍身繞過木樁邊緣,鋒刃從另一側掠出。
細碎木屑飄落。
他收腕,劍身隨即復直。
葉知微忍不住贊道:「好劍!」
若將木樁換成對手架起的兵器,這一下,便能繞過格擋,直取要害。
石停雲原本還打算提醒吳良,初用柔劍,力道須得拿準。
看見這一幕,他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就用順了?
他盯住吳良的手腕,心裡越發驚異。
吳良卻已經提著秋水,又變了兩招。
鋒刃曲直之間,確實有許多出人意料的變化。
「若纏住對方兵器,突然一彈……」
「鋒刃便能反卷,削向持劍的手。」
石停雲接道:「但要留神,對方內力若強,切忌讓劍身被徹底壓死。」
吳良點頭。
他確實有些喜歡這柄劍。
不過,還有最後一柄,先看看再說。
匣蓋打開時,吳良反倒愣了愣。
烏鞘,暗銀護手。
劍柄纏著黑色絲絛,劍首隻嵌一枚沉潤墨玉。
與前面三柄相比,樸素得多。
「藏鋒。」
石停雲報出劍名。
吳良先看看劍,再看看他。
石停雲皺眉。
「王爺為何這般看我?」
「獨照九霄,藏鋒。」
吳良將兩個名字念了一遍。
「一個恨不得讓天下人都瞧見,一個又藏起來了。都是你起的名?」
石停雲輕哼。
「藏鋒於鞘,出劍驚世。有何不可?」
吳良一怔,隨即樂了。
行!
藏著也能裝逼。
自己還是小瞧他了。
石停雲取劍遞來。
「前面幾柄,各有所長。鑄藏鋒時,我考慮的更多些。」
吳良拔劍。
劍身略寬於白虹,分量適中。
出鞘之後,才能看清劍脊兩側細密的回紋。紋路層層相疊,越近鋒口便越細。
握在手裡,頗為舒適。
吳良心頭微動。
石停雲已經指向其中一段鍛紋。
「第一回成劍,劍尖發飄,回爐。」
「第二回厚了些,真氣行到這裡,總有一絲滯澀,又回爐。」
「第三回……」
吳良轉頭。
石停雲頓了頓。
「父親讓我先歇兩日。」
「心疼材料?」
「他說,再折騰下去,劍池裡的好料,遲早要被我禍害乾淨。」
石停雲說完,立刻挺直了腰背。
「可有些東西,就是省不得!」
「鋒口、劍脊,用料各有取捨。驟然灌注真氣時,要能穩穩承住;收招變勢,又不能拖累手腕。這些地方,差一點,便是兩回事。」
吳良臉上的笑意收了些。
這話在理。
眼前這幾柄劍,模樣各異,脾性也不同。
哪一柄,都得花心思反覆琢磨。
石停雲愛顯擺歸愛顯擺,這身手藝卻是沒的說,無可挑剔。
吳良催動長生真氣。
青玉光澤沿劍身鋪開。
順暢!
他稍稍加重內力,劍芒迅速擴展;略一收束,又緊貼鋒刃,穩定得幾乎看不出晃動。
邁步,出劍。
前刺,斜挑,迴轉。
幾招連使,劍勢急變。
最後一招收住,劍尖停在木樁之前,幾縷木屑緩緩飄落。
吳良看著手裡的劍,眼中喜色漸濃。
這柄最合手。
無論內力驟然爆發,還是招式急轉,劍身傳回掌中的感覺,都讓他頗為滿意。
石停雲已經走近。
「如何?」
吳良屈指輕彈劍脊。
錚——
「好劍。」
「只是好劍?」
石停雲問得極快。
孟庭章與陳望舒齊齊望來。
石停雲耳根微熱,隨即補道:「王爺既試了,總該說說好在何處。」
吳良瞧著他,心裡直樂。
這是等著夸呢!
「承勁穩,轉折順,輕重也合手。」
他指了指劍脊回紋。
「這些地方若有一處不勻,真氣驟然灌入,便難免受影響。你能做到這般,確有本事。」
石停雲胸中大暢。
總算聽到了幾句像樣的話!
他端著神情,緩緩點頭。
「王爺眼力不錯。」
陳望舒低下頭。
師兄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吳良接過劍鞘,將藏鋒歸鞘。
拇指落到鞘口時,他下意識摸了一下。
與照膽終究有些不同。
裴長安送來的那柄劍,陪自己走了這麼遠,如今兩截都已收回,往後還得好好留著。
他收回思緒,看向石停雲。
「就它了。」
「好。」
石停雲答得乾脆。
吳良笑道:「石公子爽快,這份心意,本王領了。」
這一聲石公子,聽得石停雲心中舒坦不少。
昨日落敗之後那點彆扭,也淡了些。
「王爺用得順手便好,日後重鑄,尺寸輕重也有個參照,只是這劍脊……」
他說著,又想介紹兩句,喉間卻忽然一澀。
石停雲偏頭,清了清嗓子。
聲音又尖又細。
孟庭章立刻上前。
「師兄,先喝口水吧。」
石停雲擺了擺手。
吳良卻多看了他兩眼。
方才說得興起,石停雲的聲音便漸漸有些吃力。此刻清嗓之後,頸側仍有一處不自然的繃緊。
再想到他那尖細的嗓音,吳良心中一動。
「你這嗓子,幼時傷過?」
石停雲動作一頓。
孟庭章也望了過來。
「王爺……聽得出來?」
「聽得出些端倪。」
吳良道:「說話久了,是否會疼?」
石停雲緩緩點頭。
「偶爾。」
吳良又看了他頸側一眼。
「受傷之後,聲音便一直如此?」
「是。」
石停雲回答得很短。
他原本已經習慣旁人聽見聲音時的異樣目光,可吳良問得這樣直接,心裡仍有些不自在。
更讓他在意的是……
吳良聽出來了。
僅憑自己說了這些話,便猜出幼時受過傷。
這份眼力……
石停雲指尖在劍鞘上慢慢收緊。
他想起途中聽過的那些傳聞。
醫術高明。
為人正直。
號稱慈悲聖手小郎君……
他還救了大周承平帝。
只是,自己這傷拖了那麼多年,尋過多少大夫,用過多少珍貴藥物,始終毫無起色。
吳良能治麼?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他正要開口,院外傳來腳步聲。
「下官郭懷仁,求見王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