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叢生沉默下來。
片刻後,他把點心放回餐盤。
「大小姐給的,很好吃。」
岑宛怔了一下。
男人的眼睛很深,裡面清楚映著她的模樣。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眼睫也隨之顫了顫。
只是一個蛋糕而已。
他為什麼要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岑宛莫名有些慌亂,迅速移開視線。
「我有些渴了。」
她故意吩咐道:「謝叢生,你去給我拿水。」
「好。」
謝叢生沒有察覺她的異樣,轉身走向放置飲品的另一側長桌。
岑宛看著他的背影,抬手輕輕按了按心口。
那裡跳得比平時快了一點。
一定是宴會廳里太悶了。
沒過多久,謝叢生便端著一杯橙汁回來。
「大小姐。」
岑宛接過杯子問:「怎麼不是水?」
「您不喜歡喝沒有味道的,這幾日在家裡,周姨每次送水,您都只喝一兩口。」
謝叢生停頓一下,又補充道:「早餐時,您會多喝一些橙汁。」
岑宛自己都沒有留意過這些。
「你記得這麼清楚?」
謝叢生看著她,低聲道:「您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
所以她每一個微小的習慣,他都會記得。
岑宛握著玻璃杯,心口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浮了上來。
她不再問,轉身走到沙發旁坐下。
細高跟鞋穿得太久,腳踝的酸痛越來越明顯。
岑宛喝了兩口橙汁,忽然抬起一隻腳。
「謝叢生,我腳疼。」
謝叢生立即在她面前蹲下,掌心托住她纖細的腳踝。
「鞋子磨得難受?」
「我替您把鞋脫下來。」
謝叢生小心替她褪下高跟鞋,將那隻腳穩穩托在掌心。
她今日穿著薄薄的絲襪,腳踝細得仿佛稍稍用力便能折斷。男人粗糙指腹隔著絲襪輕輕揉按上去,力道克製得近乎小心翼翼。
不遠處,時蔓站在半開的拱門外,將這一幕盡數收入眼中。
她從進門開始,她便四處打聽岑宛去了哪裡,直到聽見兩個侍應生說岑家大小姐在側廳休息,才避開許冠玉,獨自尋了過來。
可她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會看見這一幕。
謝叢生單膝蹲在岑宛腳邊,替岑宛揉著腳踝。
而岑宛坐在沙發上,裙擺層層鋪開,高高在上地接受他的服侍。
時蔓胸口劇烈起伏。
這些日子,她不是沒有想過去岑家找人,可岑家守衛森嚴,她根本見不到謝叢生。
偏偏許冠玉又像前世一樣找上了她。
那晚在會所,許冠玉只看了她一眼,便讓人來問她的名字。
前世的時蔓為此欣喜若狂。
她以為許冠玉真的會娶她,才會不顧一切捲走謝叢生辛苦攢下的錢,跟著他出國。
可結果呢?
許冠玉的確寵過她一陣。
珠寶、名牌衣服、昂貴餐廳,他什麼都肯給,卻從來沒有想過娶她。等新鮮感過去,他便毫不留情地把她丟棄。
這一世,時蔓不想再走那條老路。
所以無論許冠玉送什麼,她都不收。
無論許冠玉如何示好,她都冷著臉拒絕。
可她越是冷漠,許冠玉便越覺得有趣。
這些日子,他送花到學校,開車在宿舍樓下等她,還當著許多人的面邀請她參加高老爺子的壽宴。
時蔓原本不想答應。
直到許冠玉無意間說起,岑家大小姐也會來。
她才改變了主意。
她告訴自己,只要見到謝叢生,只要向他解釋這一切還來得及,她就能讓所有事情回到正確的位置。
可眼前的謝叢生,和她記憶里的那個人不一樣。
一定是岑宛逼他的。
這樣的富家千金,從來不知道尊重人。
她有錢,便可以隨意使喚謝叢生,謝叢生現在只能依附岑家,怎麼敢拒絕她?
時蔓咬緊牙關。
她知道謝叢生最恨別人看不起他。
只要她現在站出去替他說話,他一定會明白,這世上真正尊重他的人,只有她。
時蔓不再猶豫,大步走進側廳。
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岑宛,又看向仍蹲在她腳邊的謝叢生,她忽然出聲:「你有錢,就可以這麼看不起人嗎?」
時蔓的話驟然打斷了兩人之間若有若無的氛圍。
岑宛抬起眼,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拱門前站著一個年輕女孩,穿著不算合身的淺紫色禮服,胸口因為急促呼吸不斷起伏。她正死死盯著謝叢生托住自己腳踝的手,眼裡的憤怒與嫉妒幾乎壓不住。
岑宛眸光微動,不緊不慢地收回腳。
可她才剛動了一下,謝叢生便握住了她的腳踝。
男人掌心寬厚,動作卻極輕,像是怕她赤腳踩到冰冷的地面。他將那隻高跟鞋放到一旁,隨後抬起眼,目光中帶著詢問。
「還疼嗎?」
岑宛沒有回答,只轉頭看向時蔓。
「你剛才說,我在羞辱他?」
「難道不是嗎?」
時蔓快步走近,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你坐在那裡,讓他跪著替你脫鞋、揉腳,不就是仗著自己有錢欺負人?」
她說到這裡,又急切地看向謝叢生。
「謝叢生,你不用怕她。我知道你現在在岑家做事,可無論她給了你多少錢,你也不該這樣作賤自己。」
岑宛輕輕挑了下眉。
她沒有理會時蔓,而是低頭看著仍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聲音溫軟。
「謝叢生,她說我在羞辱你。」
「你覺得呢?」
謝叢生握著她腳踝的手沒有鬆開。
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抬起眼,認真地望著岑宛。
「是我心甘情願。」
側廳明亮的水晶燈落在男人冷硬的眉骨間,卻化不開他眼底濃重的暗色。
「大小姐肯讓我靠近,是獎勵。」
時蔓愣住了。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是謝叢生?
前世那個冷漠寡言,後來掌控港城大半資本的謝叢生,怎麼會用這樣的語氣同一個女人說話?
岑宛卻像是早已習慣,唇邊漾開一點笑。
「聽見了嗎?」
時蔓臉色變了又變。
「一定是她威脅你了。」
她向前邁了一步,急聲道:「謝叢生,我是蔓蔓啊,你不記得我了嗎?」
謝叢生終於回過頭。
方才望向岑宛時的溫柔在頃刻間褪得一乾二淨,那雙深沉的眼睛落到時蔓身上,只剩銳利的冷意。
「不認識。」
簡單三個字,像一盆冷水迎面潑下。
時蔓臉上的血色瞬間消失。
「不可能!」
「謝叢生,你怎麼可能不認識我?」
謝叢生緩緩站起身,將岑宛擋在身後。
他的身量極高,肩背寬闊,只向前一步,便帶來極強的壓迫感。
時蔓下意識停住。
謝叢生看著她,眼底已隱隱染上殺意。
這個瘋女人不但擅自闖進來,還敢當著他的面編排宛宛。
她怎麼敢?
岑宛看不見謝叢生此刻的神情,只從他身側探出一點視線,輕聲問道:「謝叢生,你真的不認識她嗎?」
謝叢生側過臉。
對上岑宛的目光時,他眉眼間的戾氣迅速壓了下去。
「不認識。」
他停頓片刻,又道:「大小姐,我這就讓她離開。」
岑宛只點了點頭。
「好。」
時蔓有些慌亂的說:「謝叢生,我是時蔓!」
她盯著男人冷硬的側臉,一字一句提醒:「我爸爸叫時志義,你現在想起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