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叢生聞言動作微頓。
時志義。
他自然記得這個名字。
當年他那個賭鬼父親被債主追到碼頭,慌亂中險些被車撞上,是時志義推開了他,自己卻沒能躲開。
時志義死後,謝父一直覺得欠了時家一條命。
他自己沒錢,還好賭,賭輸了便去偷,最後欠下一身爛債,死在一條無人經過的後巷裡。
謝父死後他特意找時蔓的母親談過。
他每個月給一筆錢,連續給足三年。三年之後,謝家欠時家的恩情便算還清,從此兩不相欠。
最後一筆錢,半年前已經送到。
這些年,他只負責給錢,從未見過時家母女。
眼前這個女人,竟然能一眼認出他。
謝叢生眉眼沉下去。
他不在意時蔓如何知道自己,卻怕岑宛誤會。
哪怕他心裡清楚,岑宛或許根本不會在意他與什么女人有過往來,他也必須說清楚。
謝叢生轉過身,低聲道:「大小姐,我的父親曾欠她父親一條命。」
「我父親死後,我與她母親談過條件。」
謝叢生說得很簡潔,「我按月給時家錢,一共三年。錢已經給完,從半年前開始,兩家便沒有任何關係。」
他看著岑宛,語氣鄭重。
「我從來沒有見過她。」
岑宛從他的話里聽出了些急切。
她輕輕彎起眼睛。
「我知道了。」
謝叢生緊繃的肩背這才稍稍放鬆。
岑宛重新看向時蔓。
「你聽到了?」
「謝叢生已經不欠你們母女什麼了。」
她的語氣很輕,聽不出半分咄咄逼人。
「你找他還有別的事嗎?」
時蔓臉色發白。
她根本不知道,媽媽私下同謝叢生做過這樣的約定。
前世她只知道謝叢生一直在給家裡送錢,還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會一輩子照顧她們。
原來那筆錢早就有期限。
「我……」
岑宛沒有給她太多思考的時間,又輕聲問:「還有,你是怎麼進來的?」
高家的壽宴並非什麼人都能參加。
邀請函上寫著姓名,門口也有人逐一核驗。時蔓既然能穿著禮服出現在這裡,背後必然有人帶她進來。
時蔓聽著岑宛平靜的詢問,卻只覺得對方在輕視自己。
那種輕柔平淡的語氣,仿佛她只是一個無足輕重、隨時都能被趕出去的人。
憑什麼?
不過是投了一個好胎而已!
時蔓緊緊攥住裙擺,冷笑一聲。
「關你什麼事?」
「你不過是仗著有個好爹,才能在這裡對別人呼來喝去。離開岑家,你又算……」
「謝叢生。」
岑宛忽然叫了一聲。
下一秒,清脆的巴掌聲驟然響徹側廳!
啪!
時蔓整個人被那股力道扇翻在地,臉側重重撞過光潔地面。她耳邊嗡嗡作響,眼前一陣發黑,過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臉頰火辣辣的疼。
口中隱約泛起血腥味。
時蔓撐住地面,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你打我?」
謝叢生站在她面前,目光冷厲得駭人。
他已經在心中想好了這個女人的死法。
只要等宛宛離開……
「謝叢生。」
身後再次傳來岑宛的聲音。
男人眼底的殺意頓時收斂。
他轉身快步走回岑宛身邊,低聲問:「大小姐。」
岑宛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張淺藍色手帕,遞到他面前。
「手髒了,擦擦。」
謝叢生低頭看著那張手帕。
手帕一角繡著細小的鈴蘭,布料潔白柔軟,邊緣還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
他神情微怔,隨即伸出雙手,鄭重接過。
「好。」
謝叢生垂下眼,乖乖將每一根手指都擦得乾淨。
擦完以後,他沒有把手帕還回去,而是仔細疊好,小心翼翼地收進西裝內側口袋。
岑宛看見他的動作,也沒有討要。
時蔓剛剛從眩暈中緩過來,便聽見那句手髒了。
她撐在地上的手驟然收緊。
前世的經歷讓她明白,有些時候硬碰硬沒有任何用處。
岑宛是岑家的大小姐,謝叢生如今又顯然只聽她的話。她繼續鬧下去,吃虧的只會是自己。
時蔓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裡的恨意。
再抬起頭時,她臉上的憤怒已經變成了惶恐與順從。
「對不起,岑小姐。」
她聲音微微發顫,配上高高腫起的半張臉,看起來格外可憐。
「是我剛才喝了酒,一時糊塗,說了不該說的話。」
岑宛安靜地看著她。
時蔓被那雙清澈的眼睛看得心裡發冷,卻還是咬牙繼續道:「我知道錯了,不會再打擾你們。」
說完,她撐著地面站起來,轉身便要離開。
才走出兩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我讓你離開了嗎?」
時蔓腳步驟然停住。
她背對著岑宛,臉上的乖順幾乎維持不住。
片刻後,她緩緩轉身。
「岑小姐,我已經知道錯了。」
時蔓紅著眼睛,放低聲音懇求:「您就放過我吧。」
她一邊說,一邊像是不經意般望向謝叢生。
眼中蓄滿淚水,脆弱又無助。
可謝叢生根本沒有看她。
男人站在岑宛身邊,所有注意都落在岑宛身上,仿佛剛才被他一巴掌扇倒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礙眼的東西。
岑宛端起先前那杯橙汁,輕輕晃了一下。
「你既然知道我是誰,卻還敢跑到我面前大呼小叫。」
她抿了一口橙汁,語氣依舊柔軟。
「看來帶你來宴會的人來頭不小。」
時蔓心底浮出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瞬,岑宛便彎起眼睛。
「剛好把他請來,讓我也認識一下。」
時蔓臉色驟然白了。
許冠玉的確對她很感興趣,但那點興趣根本不足以讓他為了她得罪岑家。
那個男人最會審時度勢。
若是讓他知道自己在高家的壽宴上得罪了岑宛,他不僅不會替她出頭,還會為了討好岑宛解決她。
不能讓許冠玉過來!
時蔓急忙解釋:「是我自己走過來的,他根本不知道。」
岑宛輕輕歪了下頭。
「你這樣緊張做什麼?」
「我只是想謝謝他,把你帶來見我。」
時蔓呼吸一窒。
側廳外已經有人聽見動靜,陸續朝這邊張望。
時蔓餘光掃過那些衣著華貴的賓客,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這些人最容易憐惜弱者。
岑宛不過是個被嬌養長大的千金小姐,哪裡受得了眾人指責的眼神?
只要她把事情鬧大,逼著岑宛放人,她就能趁機脫身。
時蔓眼神閃了閃,忽然雙膝一彎,重重跪在地上。
「岑小姐,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聲音不小,帶著明顯哭腔,頃刻傳出側廳。
「是我不懂規矩,是我冒犯了您。求求您大人有大量,饒過我這一次吧!」
她哭得淚眼婆娑,腫起的臉頰與凌亂的頭髮讓她看起來愈發狼狽。
原本想走近看熱鬧的人,聽見岑家二字,腳步立刻停住,直接轉身離開,生怕惹上不該惹的麻煩。
岑家的熱鬧,不是誰都有資格湊的。
時蔓還在等著眾人替自己說話,卻發現周圍那些人非但沒有靠近,反而一個個避之不及。
她的哭聲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