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宛也被時蔓突然的情緒轉變驚到了。
上一刻還強撐著驕傲,下一刻便當眾跪下痛哭,確實能屈能伸。
時蔓猛然跪下時,謝叢生已經向前一步,擋在岑宛面前。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時蔓,防止這個瘋女人突然衝過來傷人。
「大小姐。」
謝叢生垂下眼,聲音恢復溫和。
「這個人怕是酒喝多了,腦子不清醒,我讓她清醒一下。」
謝叢生頓了頓,又低聲哄道:「大小姐先閉上眼睛,好不好?」
岑宛看了他片刻,果然乖乖閉上眼睛。
「閉好了。」
謝叢生眉眼微彎。
他的大小姐真可愛。
謝叢生轉過身,看向時蔓時,他臉上殘留的溫柔瞬間消失。
時蔓心頭一跳,立刻向後挪動。
「你想做什麼?」
謝叢生沒有回答。
他大步走上前,在時蔓尚未反應過來時,一把抓住她的頭髮。
「啊!」
頭皮傳來的劇痛讓時蔓慘叫出聲。
謝叢生拽著她向側廳外走去。
側廳外恰好是一處露天花園,中央立著一座雕刻繁複的白色噴泉。水泛著涼意,在燈光下泛起粼粼波紋。
謝叢生走到噴泉邊,手臂一抬。
時蔓整個人頓時騰空。
下一秒,只聽撲通一聲巨響,她被重重丟進噴泉池裡!
冰冷的水瞬間沒過頭頂。
時蔓嗆了幾口水,狼狽地從池中掙紮起來。精心打理過的頭髮緊貼在臉上,淺紫色禮服吸飽了水,沉重地纏住身體。
「救命!」
「謝叢生,你拉我上去!」
謝叢生連看都沒有多看一眼,轉身回到側廳。
岑宛仍安靜坐在沙發上,她閉著眼睛,纖長睫毛在雪白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間。
謝叢生眼底重新浮起柔色。
他走到岑宛身邊。
岑宛聽見腳步聲,輕聲問:「謝叢生,好了嗎?」
「好了。」
謝叢生彎了彎眉眼,嗓音溫柔得與方才判若兩人。
「大小姐可以睜開眼了。」
岑宛緩緩睜開眼睛。
不遠處,時蔓還在噴泉池裡掙扎,驚叫聲與水聲混在一起,吸引了越來越多賓客。
岑宛抬眸看向謝叢生。
男人站在她面前,冷硬面孔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垂在身側的手卻微微收緊。
他有些緊張。
方才時蔓竟敢當著他的面羞辱岑宛,他一時沒控制好力道。
萬一大小姐覺得他太殘忍,開始厭惡他怎麼辦?
謝叢生低聲解釋:「水不深,不會淹死人。」
岑宛看了他兩秒,忽然朝他伸出手。
「這裡太吵了,我們走吧。」
謝叢生眼底那點緊張頃刻散去。
他立刻托住岑宛的手。
「是。」
岑宛從沙發上站起來。
謝叢生俯下身,替她提起層疊的霧藍色裙擺,安靜跟在她身後。
兩人經過花園時,已經有不少人圍到了噴泉旁邊。
時蔓趴在池沿,艱難地想要爬上來。她一抬頭,恰好看見謝叢生提著岑宛的裙擺,從自己面前經過。
岑宛回頭看了一眼。
隔著人群與粼粼水光,她與時蔓的視線在半空中短暫相撞。
時蔓眼底全是怨恨。
岑宛只輕輕彎了一下唇角,便平靜地收回目光。
兩人避開人群,沿著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緩緩向上。
岑宛今日的禮服裙擺太長,謝叢生一手扶著她,一手穩穩提著裙擺,所有注意都落在她腳下。
「慢一些。」
岑宛被他提醒得有些無奈。
「謝叢生,我看得見。」
「嗯。」
他說著嗯,手卻仍舊護在她腰側,沒有半分放鬆。
岑宛輕輕哼了一聲,到底沒有推開他。
走過二樓長廊時,迎面來了一名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深色禮服,身形清瘦,面容依稀可以看出年輕時的俊朗,只是眉眼間積著無法掩飾的疲憊。一頭花白頭髮與實際年齡極不相稱,讓他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兩邊擦肩而過時,中年男人忽然停下腳步。
「宛宛?」
岑宛腳步一頓,轉過身。
她認真看了對方片刻,卻沒有想起在哪裡見過。
「您認識我?」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眉眼間的疲憊仍舊沒有散去。
「我是衛叔叔。」
「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只是這麼多年沒見,宛宛不記得也正常。」
岑宛立即想起高向文方才提過的人。
「原來是衛叔叔。」
她眉眼彎起,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笑。
「對不起,我剛才沒有認出來您。」
衛榕搖了搖頭。
岑宛看著他花白的頭髮,想起剛剛去世的衛夫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片刻後,她才輕聲問:「您這次回來,會在港城長住嗎?」
「應該會。」
衛榕望向長廊盡頭,眼底浮出一絲悵然。
「在外面漂了這麼多年,總歸還是覺得港城好。老宅已經讓人重新收拾,再過些日子便能住進去。」
「那您以後就住在我們家隔壁了。」
岑宛溫聲道:「爸爸若是知道,一定會去看您。」
衛榕笑了笑。
「我前些日子已經同你爸爸通過電話。你小時候總在花園裡畫畫,還把顏料塗到牆上,現在還喜歡畫嗎?」
岑宛耳根微熱。
「還在畫。」
衛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透過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不遠處有人叫了一聲衛先生。
衛榕朝那邊看去,收斂了情緒。
「有人在等我,我先過去。改日有空,再到岑家拜訪。」
「好。」
岑宛禮貌地點頭。
「衛叔叔慢走。」
衛榕轉過身,剛走出兩步,目光忽然掃過岑宛身後的人。
謝叢生始終沉默地站在那裡,手中還提著霧藍色裙擺。察覺到衛榕的視線,他微微抬眸,冷硬深邃的眉眼徹底顯露出來。
衛榕腳步一頓。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
尤其是那雙眼睛……
可還未等他想清楚,謝叢生已經跟著岑宛轉過長廊,兩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處。
「衛先生?」
遠處的人又叫了他一聲。
衛榕終於回過神。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覺得自己大概是連日沒有休息好,才會看著一個陌生人覺得眼熟。
這些年,他見過太多人。
衛家丟失的那個孩子若還活著,如今也該有這麼大了。每次見到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他總會控制不住地多想。
衛榕自嘲地搖了搖頭。
希望已經破滅太多次,他早該死心了。
他沒有再回頭,轉身走向長廊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