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長廊,宴會廳里的樂聲漸漸遠了。
岑宛走得有些累,腳踝也隱隱發酸。高家的傭人見狀,立刻上前詢問:「岑小姐,需要為您準備休息室嗎?」
「好,麻煩你了。」
「您客氣了,請跟我來。」
傭人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休息室里舖著厚重地毯,暖黃色壁燈照亮淺灰色沙發,窗外細雨敲打著玻璃,將宴會廳里的喧囂隔絕在外。
岑宛走進去,在沙發上坐下。
謝叢生將她的裙擺輕輕放好,隨後便退到一旁,沉默站著。
岑宛抬眸看他。
「謝叢生,你坐下啊。」
謝叢生像是沒想到她會讓自己坐,停頓片刻,才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他坐得板正極了,肩背挺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冷硬的眉眼也格外嚴肅,仿佛不是在休息,而是在等候什麼重要命令。
岑宛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輕笑一聲。
「謝叢生。」
「你好乖啊。」
謝叢生耳根頃刻紅了。
他垂下眼,粗糙指腹在膝上輕輕摩挲兩下,過了片刻,又忍不住悄悄看向岑宛。
她正靠在沙發里望著他,淺琥珀色的眼睛彎著,唇邊也帶著柔軟笑意。
謝叢生心口發燙,低聲問:「那大小姐喜歡嗎?」
岑宛微微一怔。
顯然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
她重新抬眼,認真看向謝叢生。
男人明明坐著也比她高出許多,身形高大,肩背寬闊,眉眼間帶著冷硬與沉鬱。
可這一刻,他望著她的眼神卻像是在仰望。
小心,克制,又藏著某種濃重得幾乎化不開的情緒。
岑宛不自覺坐直了一些。
她想要看得更清楚。
可就在兩人視線交纏的下一刻,謝叢生像是忽然驚醒,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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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房間裡有些涼,我去替您拿條毯子。」
他說完便轉過身,腳步僵硬地往門外走。
右手右腳幾乎同時邁了出去。
岑宛被他同手同腳的動作逗笑,眼底浮出一點笑意,卻故意放輕聲音問:「謝叢生,我讓你出去了嗎?」
謝叢生動作驟然停住。
他背對著岑宛站在原地,肩背微微繃緊。
岑宛靠回沙發,雙手環在胸前。
「謝叢生,你轉過來。」
謝叢生喉結緩慢滾動,最終還是十分聽話地轉過身。
「大小姐。」
岑宛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過來,坐這裡。」
謝叢生順著她的手看去。
休息室里的長沙發並不算寬,岑宛的霧藍色裙擺已經占去大半。若是坐過去,他們之間的距離必然極近,稍稍動一下,手臂或許就會碰在一起。
光是想一想,他的心臟便狂跳起來。
謝叢生站著沒動。
岑宛輕輕蹙眉。
「謝叢生,你快一點啊。」
「是。」
謝叢生終於走過去。
他將岑宛身旁的裙擺整理好,確認不會壓到,這才小心坐下。
沙發因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岑宛也隨之向他靠近了一點,柔軟裙擺貼上他的西褲,隔著兩層衣料,謝叢生卻覺得那處仿佛燒了起來。
他放在膝上的手在輕輕發顫。
岑宛單手撐住沙發扶手,偏過臉看他。
「謝叢生。」
「你好大的膽子。」
謝叢生心頭一沉。
他立刻轉過頭,對上岑宛看不出情緒的神情,臉色也一點點變得緊張。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惹她不高興了。
是剛剛說了那句不該說的話?
大小姐覺得他冒犯了嗎?
謝叢生沒有替自己辯解。
他幾乎立刻從沙發上起身,單膝跪在岑宛腳邊,低下頭。
「是我的錯。」
岑宛怔了一下。
「我還沒說你錯在哪裡呢。」
「只要大小姐不高興,就是我的錯。」
岑宛望著他,聲音篤定的說:「謝叢生,你喜歡我。」
休息室里驟然安靜下來。
謝叢生跪在她面前,整個人像是被那句話釘在了原地。
他藏得最深,不敢讓人窺見的心思,就這樣被岑宛輕而易舉地說了出來。
謝叢生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知道了。
她會不會覺得噁心?
會不會覺得他的喜歡玷污了她?
她會不會讓人將他趕出岑家,從此再也不准他出現在她面前?
「我……」
謝叢生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下一瞬,一根纖細手指挑起了他的下巴。
謝叢生呼吸驟停。
岑宛微微俯身,柔軟髮絲從肩頭滑落,淺琥珀色眼睛近在咫尺。
她的手指抵著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臉。
「你怎麼不說話?」
謝叢生不敢看她。
明明下巴被她挑著,他卻仍垂著眼,濃密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恐慌。
「大小姐,我以後不敢了。」
岑宛又靠近幾分。
她身上的玫瑰香落進呼吸間。
「你是不敢喜歡了,還是不喜歡啊?」
說話時,她溫軟的呼吸輕輕拂過謝叢生的臉。
謝叢生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攥緊,指甲陷進掌心,疼痛卻沒有讓他清醒半分。
「大小姐……」
他的聲音極輕,帶著壓抑不住的沙啞。
岑宛看著他一動不敢動的模樣。
男人身形高大,跪在她腳邊時仍舊帶著強烈的壓迫感,可他纖長的眼睫卻顫個不停,徹底泄露了心裡的不平靜。
岑宛忽然低下頭,在他的眼睫上落下一吻。
柔軟唇瓣一觸即離。
謝叢生整個人都僵住了。
半晌,他都沒有反應過來。
眼皮上那一點溫軟的觸感被無限放大,連周圍的一切聲音都像在頃刻間遠去。
謝叢生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望著她。
岑宛已經重新靠回沙發。
她看著他這副呆頭呆腦的模樣,眼底漾開笑意。
「這是你的獎勵,謝叢生。」
「喜歡本小姐很正常啊。」
岑宛輕輕揚起下巴,說得理所當然。
「只能說你眼光很好。」
謝叢生怔怔望著她。
她不厭惡。
她沒有趕他走。
甚至還親了他的眼睛。
不過短短片刻,他像是從地獄重新回到了人間,又被她親手送進了天堂。
謝叢生眼眶一點點泛紅。
他仍跪在那裡,仰望著岑宛,胸口發酸,連呼吸都隱隱發顫。
岑宛看了他一會兒,輕聲問:「謝叢生,你要哭了嗎?」
她朝他伸出手。
謝叢生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將臉靠進她的掌心。
岑宛指尖觸到他冷硬的臉側,才發現他的眼睫上已經掛了一滴淚。
「真的哭了呀?」
謝叢生輕輕嗯了一聲。
那點濕潤落進岑宛掌心,燙得她的手指微微蜷縮。
她用指腹碰了碰他的眼尾。
「我不過親了你一下,你就這樣高興嗎?」
「謝叢生,你怎麼這麼容易滿足?」
他垂著眼,低聲回答:「因為是大小姐。」
只要是岑宛給的,哪怕只是一點目光,一句好聽的話,他都會小心收起來。
岑宛心口軟了一瞬,卻還是故意提醒:「不可以恃寵生嬌哦,謝叢生。」
謝叢生原本正悄悄向她靠近,聽見這句話,動作立即停住。
他試探著抬起手,覆在岑宛貼著他臉側的手背上。
男人的掌心寬大粗糙,幾乎將她的手完全蓋住。
他沒有用力,只虛虛攏著,像是怕她不高興,隨時都能抽走。
「知道了,大小姐。」
謝叢生閉了閉眼,依戀地貼著她柔軟的掌心,低聲道:「我會乖乖等著大小姐垂憐。」
岑宛耳根微熱。
「你從哪裡學來的這些話?」
「沒有學。」
岑宛望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哼了一聲。
「油嘴滑舌。」
「我沒有。」
「還敢頂嘴?」
謝叢生立刻低頭:「不敢。」
岑宛被他逗笑,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額頭。
「起來吧,別一直跪著。」
「好。」
謝叢生嘴上答應,卻遲遲捨不得鬆開她的手。
他忽然有些遺憾。
倘若再早生幾十年,還允許簽訂賣身契時,他一定願意把自己一輩子都賣給岑宛。
從身體到性命,全部交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