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津橋說得斬釘截鐵。
他耐心地替隨泱擦掉臉上的淚,動作輕得像是怕弄疼她。
「泱泱沒有做錯什麼,也不是壞人。」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睛,語氣認真,「你只是覺得難過,這很正常。」
隨泱吸了吸鼻子,眼睫被淚水打濕,濕漉漉地垂在眼前。
「可是媽媽對我很好。」隨泱低聲說,「那個叔叔對我也很好,我其實……其實很祝福他們的。」
她說著,手指慢慢攥緊了裙擺。
「可是他還是搶走了我的媽媽。」
最後一句落下來時,隨泱的聲音已經輕得幾乎聽不清。
傅津橋指尖一頓,目光落在她臉上。
「泱泱覺得,是他搶走了阿姨?」
隨泱沒有立刻回答,許久之後,才輕輕點了點頭。
「以前媽媽只有我一個人。」她說,「她下班以後會來接我,會陪我吃飯,周末也會陪我去買東西。可是現在她有了喜歡的人,就會把很多時間分給他。」
「我知道這樣說很不好。」隨泱抬起手,胡亂擦了一下眼淚,「我也知道媽媽不應該只有我,她應該有自己的生活。可是我還是會覺得……她不再那麼需要我了。」
傅津橋沒有立即勸她大度,只安靜地聽著。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泱泱覺得,阿姨知道你的這些想法嗎?」
隨泱輕輕搖頭。
「我不敢告訴她。」
「我害怕媽媽會因為我,放棄追求幸福的權利。」她抿了抿唇,小聲道,「媽媽已經為我付出很多了,我不能再成為她的拖油瓶。」
傅津橋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泱泱。」
「不要這樣說自己。」
隨泱愣愣地看著他。
傅津橋將手裡的紙巾放到一旁,身體微微向前傾,視線和她平齊。
「你說阿姨會因為你而放棄追求幸福,這不正好證明了你在她心裡很重要嗎?」
隨泱怔住。
「對阿姨來說,泱泱不是拖油瓶。」傅津橋一字一句地說,「你是她最重要的人,所以她才會在做任何決定之前顧慮你的感受。」
他伸手,指腹輕輕擦過她眼尾殘留的濕意。
「但這不代表你必須把所有委屈都藏起來,更不代表你要替她決定該不該幸福。」
隨泱看著他,眼神有些茫然。
「泱泱擁有討厭任何人的權利。」傅津橋頓了頓,嗓音又放緩,「阿姨是你唯一的親人,如果我是泱泱,我也會很難接受突然多出一個人,分走她的注意力。」
聽到這句話,隨泱鼻尖又泛起酸意。
傅津橋抬手覆在她的頭頂,輕輕揉了一下。
「泱泱可以祝福他們,也可以不祝福他們在一起。祝福和難過本來就不衝突,沒必要逼自己只能選一個。」
她捧著溫熱的碗,指尖被碗壁熏得發暖。
過了許久,隨泱才緩緩點頭。
「我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嗯。」
「那回去以後,和阿姨好好聊聊。」
隨泱抬起臉,眼睛仍紅著,卻已經沒有剛才那樣無措。
「謝謝你,傅津橋。」
「不是說過嗎?」傅津橋看著她,「不用跟哥哥說謝謝。」
隨泱抿唇笑了一下,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那我以後不說了。」
「這就對了。」
傅津橋看了眼時間,叫來服務生重新加熱了糖水,又點了幾樣清淡的食物。
晚飯結束後,傅津橋親自送她回去。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時,隨泱才發現手機上已經有了好幾個未接來電。她原本把手機調成了靜音,剛才在糖水鋪里又一直放在書包里,根本沒有注意到。
屏幕上最後一通電話是在十分鐘前。
隨泱心裡一緊,連忙下車。
「哥哥,我先回去了。」
傅津橋跟著她下車,將書包遞到她手裡。
「慢一點。」
「嗯。」
隨泱轉過身,快步往樓道走去。
她剛走到家門口,手還沒碰到門把,門便從裡面猛地打開了。
隨母站在門後,眼睛紅得厲害,頭髮也有些凌亂,像是剛剛匆匆從外面回來。
看到隨泱的一瞬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泱泱?」
隨泱也愣在原地。
下一秒,隨母衝上來將她緊緊抱進懷裡。
「你去哪兒了?」隨母的聲音發著抖,「媽媽給你打了那麼多電話,你為什麼不接?你知不知道媽媽要嚇死了?」
隨泱被她抱得有些喘不過氣,感覺到媽媽的肩膀在輕輕顫抖,心裡一下子軟了下來。
「媽媽,我沒事的,真的沒事。」
她抬起手回抱住隨母,像小時候那樣拍了拍媽媽的後背。
「我和同學一起出去吃飯了,手機剛好靜音,沒有聽見你的電話。對不起媽媽,讓你擔心了。」
隨母鬆開她,抬手捧住她的臉,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同學?哪個同學?男同學還是女同學?」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隨泱眨了眨眼。
「是男同學,但他不是壞人。」
「男同學?」
隨母的聲音頓時拔高了一點。
隨泱趕忙解釋:「就是我的同桌,叫傅津橋。他送我回來的,現在人還在樓下。」
隨母順著她的目光朝樓道外看去,果然看見一道高挑的身影站在路燈旁。
隨泱這才想起來,傅津橋一直跟到了樓下,而她因為急著上樓,竟然連一句再見都沒來得及說。
隨母回過頭,目光在女兒和樓下的男生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他送你回來的?」
「嗯。」
「那你怎麼不請人家上來坐坐?」
「已經很晚了。」隨泱小聲道,「而且我也沒提前告訴媽媽。」
隨母又心疼又自責地摸了摸她的頭。
「是媽媽不好,媽媽不該讓你一個人回來。如果媽媽今天去接你,就不會讓你在外面那麼久。」
「不是媽媽的錯。」隨泱連忙握住她的手,「媽媽已經很辛苦了,是我沒有提前說一聲。」
「可你是媽媽的女兒,媽媽就應該照顧好你。」
隨泱抿著唇,輕輕抱住她。
「媽媽,我真的沒事。以後我去哪兒都會告訴你,不會讓你找不到我。」
隨母閉了閉眼,伸手把她抱得更緊。
「好。」
母女倆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樓下的車燈徹底消失,隨母才拉著她進屋。
那天晚上,她們說了很多話。
隨泱把自己心裡那些不安和難過都慢慢說了出來,也承認自己並沒有表面上那麼能夠接受謝叔叔。
她說自己不是不喜歡謝叔叔,只是還沒有習慣媽媽身邊突然多了另一個人。
隨母聽完後,眼眶又紅了。
「泱泱,你從來都不是拖累媽媽的人。」她握著女兒的手,聲音很輕,「媽媽想和他在一起,是因為媽媽也想擁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因為你不夠好,更不是因為媽媽不要你了。」
「那媽媽以後還會像以前一樣愛我嗎?」
「會。」
「比謝叔叔多嗎?」
隨母鼻尖一酸,故意板起臉:「這種問題還要問嗎?當然是我們泱泱最重要。」
隨泱終於笑起來,伸手抱住媽媽的腰。
窗外夜色濃重,屋子裡卻亮著一盞暖黃的燈。
隨泱躺到床上時,心裡像是卸下了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她拿過手機,才看見傅津橋發來的消息。
傅津橋:早點休息,晚安。
隨泱盯著那兩行字看了一會兒,點開他的頭像。
頭像是一片純黑,沒有任何圖案,和他給人的感覺很像,沉靜、冷淡,讓人看不出裡面藏著什麼。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慢慢打出兩個字。
隨泱:晚安。
消息剛發出去,對話框上方便跳出了「對方正在輸入」。
隨泱等了片刻,卻沒見新的消息發過來。
她想了想,發了一個歪著腦袋等待的表情包。
下一秒,傅津橋的信息便回了過來。
傅津橋:怎麼還沒睡?
隨泱原本想打字,指尖落在鍵盤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忽然點開了語音通話。
鈴聲只響了一聲,便被接通。
「喂,泱泱。」
傅津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些許低沉的笑意,溫柔得讓人耳朵發癢。
隨泱捏了捏被角,輕輕應了一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