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斯珩醒來時,鼻端全是消毒水的氣味。
頭頂燈光白得刺眼,他皺著眉偏過臉,剛一動,胸腹間便傳來一陣悶痛,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醒了?」
沈景謙坐在病床旁,手裡還拿著謝斯珩的檢查單,見狀冷笑一聲。
「你到底怎麼得罪傅津橋了?」
謝斯珩沒回答。
昏迷前的畫面一幕幕回到腦海中。
傅津橋那句「嘴不乾淨」,他那時只覺得莫名其妙,可現在安靜下來,忽然想起了前一晚的事。
隨泱。
傅津橋是為了隨泱。
謝斯珩靠在枕頭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晌,他抬手碰了一下裂開的唇角,疼得眉心緊皺。
「沒有。」
「你當我傻?」沈景謙拉過椅子坐近些,「傅津橋跟你認識這麼多年,就算真看你不順眼,也不至於把你往死里打。他問你嘴是不是不乾淨,你對誰說什麼了?」
謝斯珩冷著臉:「你什麼時候這麼愛管閒事了?」
「我是不想哪天給你收屍的時候,還不知道你為什麼死。」
沈景謙說著,忽然想到了謝斯珩處理傷口打了麻藥後,嘴裡喊的名字。
「隨泱是誰?」
謝斯珩臉色驟變,側頭去看他。
動作扯到傷處,他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謝斯珩語氣不耐:「不管你的事。」
沈景謙看了他片刻,似是明白了什麼。
「你最好別招惹傅津橋身邊的人。」
謝斯珩指節因為用力泛白。
「用不著你提醒。」
「行。」沈景謙起身,「那我通知謝叔叔,讓他來照顧你。」
「不准告訴他。」
「你住院都不讓家裡知道?」
「我說了,不准告訴他。」謝斯珩抬眼,神情陰沉,「俱樂部那邊也讓他們閉嘴。」
沈景謙想起謝承遠留在他臉上的巴掌印,隱約明白了什麼。
「你跟你爸又吵架了?」
謝斯珩扯了扯嘴角,沒有回答。
謝承遠現在大概正忙著哄他的真愛,哪裡還顧得上他這個兒子。
何況,他也不想讓謝承遠知道自己為什麼挨打。
那天在包間裡,他確實把話說得很難聽。
隨泱紅著眼睛低下頭的模樣,這幾天一直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傅津橋打了他一頓,胸口那股堵著的煩躁反倒散了一些。
至少他現在再想起那雙濕潤的眼睛,不至於像之前那樣心虛。
沈景謙看他不說話,只當他又在犯倔。
「那你自己跟謝叔叔編理由。醫生讓你住院觀察幾天,你這副樣子也別想回學校。」
「知道了。」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謝斯珩靠回枕頭,想起傅津橋最後警告他的那句話,眼底漸漸浮出一絲煩躁。
管他什麼事。
……
幾天後,隨泱和隨母正式搬進謝家。
搬家的事定得有些倉促。
隨母原本還想再等一段時間,可她和謝承遠已經領了證,繼續住在外面反倒顯得刻意。謝承遠又幾次保證,不會讓謝斯珩為難她們,隨母這才點了頭。
謝家在瀾都名聲顯赫,謝承遠再婚的消息傳出去,沒過多久便在圈子裡掀起了不小的議論。
聽說他娶的是年輕時的初戀,對方還帶著一個正在讀高中的女兒,不少人明里暗裡都在打聽,究竟是什麼樣的女人,能讓謝承遠不顧家裡的反對,把人直接娶進門。
這些議論,隨母和隨泱一概不知。
黑色轎車駛過雕花鐵門,沿著兩旁栽滿常青樹的道路緩緩向前。
隨泱坐在后座,懷裡抱著一個淺色軟枕,手機藏在軟枕後面。
她低頭打字。
隨泱:我馬上就到了。
想了想,她又補上一句。
隨泱:我有點緊張,傅津橋。
消息剛發出去,對話框上方很快顯示出「對方正在輸入」。
傅津橋:要不要我過去陪你?
隨泱看著那行字,唇角一點點彎了起來。
她還沒有回覆,身旁便傳來隨母的聲音。
「怎麼了?」
隨母替她理了理耳邊的短髮,笑著問:「看什麼呢,笑得這麼開心?」
隨泱立刻按住手機屏幕,抬起臉時,神情還有一點來不及收好的心虛。
「沒什麼,媽媽。」
隨泱眨了眨眼,一本正經道:「就是剛才看到一道物理題,覺得有一點好笑。」
隨母動作停住:「物理題?」
「嗯。」
「什麼物理題這麼有意思?」
隨泱被問得卡了一下,抱緊軟枕,目光悄悄往車窗外飄。
「就是……它的答案有點奇怪。」
隨母看著女兒微紅的耳尖,又掃了一眼她藏在軟枕後的手機,眼底笑意漸深。
她雖然不信,卻沒有繼續追問,只故意點了點頭。
「那看來宸華的物理題,比南城的有趣多了。」
隨泱聽出媽媽話里的揶揄,臉頰也開始發熱。
她低下頭,重新點亮手機,給傅津橋回了一個趴在門邊期待張望的表情包,隨後迅速鎖屏,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坐在前排的謝承遠從後視鏡里看了她們一眼,笑著問:「泱泱喜歡物理?」
「還可以。」
「家裡有書房。」謝承遠溫聲道,「缺什麼就告訴叔叔,不用客氣。」
隨泱乖乖點頭:「好,謝謝叔叔。」
「怎麼還叫叔叔?」謝承遠半開玩笑地看了隨母一眼,「是不是該換個稱呼了?」
隨泱一怔。
隨母輕輕拍了一下謝承遠的手臂:「別催她。」
「我就是問問。」謝承遠立刻收斂笑意,「泱泱想怎麼叫都可以。」
隨泱看著他眼底小心翼翼的期待,唇角輕抿,卻沒有勉強自己改口。
好在車子很快停了下來。
司機拉開車門,謝承遠先下車,又繞到另一邊,替隨母擋了一下車頂。
「到了。」
隨泱跟著下車,抬頭看向面前的房子。
與其說是別墅,不如說是一處占地極大的莊園。主樓掩映在修剪整齊的樹木之後,淺灰色外牆在冬日陽光下顯得安靜莊重,台階前站著幾名傭人,管家已經快步迎了上來。
「先生,太太,小姐。」
「行李讓人送上去。」謝承遠道,「先帶她們進去。」
「好的。」
隨母聽見「太太」兩個字,神情有一瞬的不自然。謝承遠察覺到後,悄悄握住她的手。
「別緊張,把這裡當自己家。」
隨母看了他一眼,輕輕應聲:「嗯。」
隨泱走在兩人身後,將他們交握的手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只安靜跟進客廳。
屋內沒有她想像中那樣浮誇,整體以淺色為主,偌大的落地窗外正對著花園。桌面上已經擺好新鮮水果和點心,連杯子裡的水都是溫的。
謝承遠沒有讓她們在樓下久坐,先帶著兩人上了二樓。
他推開走廊靠南的一扇門。
「泱泱,這是你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