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氣氛算不上好。
謝承遠像是沒有察覺，落座後仍在問隨泱這些年在國外的生活，又提起謝氏最近幾個項目，言語間頗有幾分要親自教導她的意思。
「公司醫療器械板塊最近缺人，你先從投資部做起。」
他端起酒杯，語氣不容置疑。
「雖然你在國外學了不少東西，但學校里的知識和真正做生意到底不一樣。先跟著幾位叔叔多看看，等熟悉了，我再把重要項目交給你。」
隨泱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抬起眼，軟聲問：「那我什麼時候去？」
「下周一。」
謝承遠答得痛快。
「我已經讓人安排好了辦公室。你不用緊張，開始不懂也沒關係，謝氏有那麼多人，不需要你事事親力親為。」
隨母聽見這話，臉色才緩和幾分。
不管謝承遠心裡在打什麼算盤，讓隨泱進入公司總不是壞事。
「泱泱從小就聰明。」
她替女兒盛了碗湯，語氣溫柔。
「你別總把她當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
「我什麼時候小看過泱泱？」
謝承遠笑起來。
「她在國外拿了那麼多獎，公司的股東提起她，哪個不是夸的？只不過管理公司和讀書不一樣，總得慢慢來。」
隨泱輕輕點頭。
「我知道了。」
隨泱進入謝氏的第一天，謝承遠親自帶她去了公司。
消息早已傳遍上下。
所有人都知道董事長要把從國外回來的繼女安排進投資發展部，還特意空出一間獨立辦公室。
電梯門打開時，部門總監已經帶著幾名管理層等在外面。
「謝董。」
眾人紛紛問好，視線卻不由自主落在隨泱身上。
女孩穿著一套剪裁利落的淺灰色職業裝，長發挽起，耳側只戴了一對細小的珍珠耳釘。那張臉生得過分漂亮，偏偏神情柔軟，毫無攻擊性。
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在公司里做事的人。
更像謝承遠放進來供著的吉祥物。
「這是隨泱。」
謝承遠簡單介紹道：「以後就在你們部門做事。」
總監立即笑起來。
「隨小姐年紀輕輕就從M大研究生畢業，能來我們部門，是我們的榮幸。」
話說得客氣，辦公室里卻有不少人暗自交換眼神。
空降、獨立辦公室、董事長親自送來。
該怎麼對待，已經很明顯了。
最開始的三天，沒有人給隨泱安排實質性工作。
她也不問，每天準時到公司，坐在辦公室里翻閱文件，偶爾會叫項目負責人進去問幾個問題。
問題並不多，卻總能落在關鍵處。
後來，部門會議上，一名項目經理正在匯報收購一家醫療耗材企業的方案。
「對方目前估值十一億，雖然這兩年營收增速下降，但供應渠道完整，旗下兩項專利還有七年保護期。如果完成收購，可以彌補謝氏在低值耗材市場的空缺。」
陳總監點點頭。
「財務方面呢？」
「已經做過初步核查，債務率在合理範圍內。」
會議室里的人陸續翻動資料。
隨泱看著投影上的數據，忽然輕聲問：「合理範圍是多少？」
項目經理停住。
「百分之四十三。」
「這是對方提供的數據嗎？」
「財務審計也核查過。」
隨泱翻到附件最後幾頁。
「可他們去年將一筆三億兩千萬的短期借款拆成了六筆，以關聯方預付款的方式記入往來款項。把這部分加進去，實際負債率已經超過百分之七十。」
會議室驟然安靜。
項目經理臉色微變，立刻低頭翻文件。
「這不可能，審計報告裡沒有……」
「公開報告裡確實沒有。」
隨泱將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但他們其中一家關聯企業上個月剛被起訴，法院公開的資產明細里有這幾筆資金的轉帳記錄。時間、金額和收款帳戶都能對上。」
陳總監立即坐直。
「資料確定嗎？」
「可以讓法務再核查一次。」
隨泱看向項目經理，聲音仍舊溫和。
「還有，那兩項專利並不是他們獨立持有，其中一項與海外公司存在權屬爭議。對方三個月前已經在當地提起訴訟，只是國內還沒有公開消息。」
項目經理額頭滲出冷汗。
如果這些問題是真的，謝氏一旦按十一億估值完成收購，買回來的根本不是資產，而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爛攤子。
陳總監當場終止會議。
兩日後，核查結果出來。
隨泱指出的每一個問題都是真的。
從那天起，再也沒有人把她當成只會坐在辦公室里好看的花瓶。
半個月後，隨泱已經能獨立帶領團隊。
她不發脾氣，也很少用身份壓人，修改方案時總是輕聲細語。可只要她指出問題，便沒有人能用敷衍的解釋矇混過去。
數據錯在哪裡，合同藏著什麼風險，對手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她往往比跟了項目幾個月的人看得還清楚。
部門裡的小姑娘最先倒戈。
「漂亮、聰明、脾氣好，老天到底給她關了哪扇窗？」
「可能關了遇到我的那扇。」
「你醒醒，人家有男朋友。」
最後一句出口，幾個人同時沉默下來。
公司里見過傅津橋的人不多。
眾人只知道隨泱有個感情很好的男朋友，每天準時接送，偶爾也會送餐過來。至於他是什麼身份，沒有人知道。
傅家覆滅後，傅津橋極少在瀾都公開露面。年輕一輩大多只在多年前的宴會與新聞里見過他，時間久了，印象自然模糊。
更何況，如今的傅津橋總是獨自出現，衣著低調，身邊既沒有助理，也沒有從前傅家大少爺的排場。
第一次來送飯時，整個項目組幾乎都驚動了。
男人穿著深色大衣，身形挺拔，眉眼清雋冷淡，手中卻拎著與氣質極不相符的保溫餐盒。
項目組的群里頓時炸開了鍋。
【憑什麼？他憑什麼能談到泱泱姐？】
【我不同意這門親事。】
【你不同意有什麼用，剛才泱泱姐看見他的時候都笑了。】
但是，不到一周，傅津橋成功讓隨泱團隊裡的小姑娘承認了他的存在。
至於那些暗中喜歡隨泱的男員工，他根本沒有收買的打算。
偶爾碰見，能得到一個冷淡的眼神，都算傅津橋心情不錯。
最近部門正在推進一筆跨境醫療器械的大單。
對方要求苛刻，合同條款反覆修改，隨泱連續幾天都在開會，忙起來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於是傅津橋的一日三餐，準時送到了公司。
中午十二點半，電梯門緩緩打開。
傅津橋剛走出來，迎面便遇見一名抱著文件的女員工。
對方眼睛一亮。
「橋哥，今天又給泱泱姐帶了什麼好吃的？」
傅津橋揚了揚手中的餐盒。
「泱泱愛吃的。」
「那你快去吧。」
女員工壓低聲音。
「泱泱姐開了一上午的會，剛才回來又繼續看合同，肯定餓壞了。我們催她去吃飯，她還說不餓。」
傅津橋眉頭微皺，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微微頷首。
「謝謝。」
他說完便朝隨泱的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的門沒有鎖。
傅津橋推門進去時，隨泱正坐在桌後看文件。
桌面放著一杯已經冷透的水，旁邊還有助理早上送來的三明治，包裝完整，顯然一口沒動。
傅津橋關上門。
隨泱沒有察覺，仍舊低頭在合同上標註內容。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將餐盒放在茶几上，走到她身後，雙手輕輕落在她肩上。
熟悉的觸感傳來，隨泱手中的筆終於停下。
她回過頭。
看清身後的人，眼底的疲憊頓時化開，唇邊也揚起溫柔的笑。
「傅津橋，你來了。」
她放下筆，朝他伸出雙手。
傅津橋順勢握住，俯身將她從椅子上抱起來。
隨泱熟練地圈住他的脖頸，雙腿輕輕夾住他的腰，像只終於找到樹枝的樹袋熊，整個人軟軟地掛在他身上。
傅津橋托住她，抱著人走到沙發前坐下。
隨泱順勢坐在他腿上，將臉埋進他的頸側，安靜靠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