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生生刻意用了一種軟糯又有些怯生生的語氣,和她平時在少年們面前那種乾脆利落的畫風截然不同。
老大爺又打量了她幾眼,然後抬頭看了看她身後那群少年。
一群半大的小子,最大的十二三歲,最小的還抱在懷裡,一個個衣衫襤褸,灰頭土臉。
看起來確實像是遭了難的逃荒人。
但他們的眼神清亮,不像是那些餓極了的流民那樣渾濁絕望。
老大爺的戒備心小了幾分。
他沉吟了片刻,站起身來。
「來吧,我家有兩間空房,好些年沒住人了,你們別嫌棄。」
雲生生微笑點頭,回頭朝隊伍招了招手。
少年們趕緊跟上來,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了老大爺的院子。
三間土坯房,並排立在村口,旁邊是一棵歪脖子樹,樹下的石碾子長了青苔,顯然很久沒人用了。
房子看著就有些年頭了,牆壁上裂了幾道縫,窗欞的紙早就破得只剩幾片殘片,門軸生了鏽,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呀吱呀的尖叫聲。
老大爺把其中兩間指給他們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你們看看,好久沒人住了,有些髒。」
「要是能住,你們就湊合著住吧,有個屋頂遮遮風雨。」
雲生生微笑:「謝謝爺爺。」
她推開門看了一眼,還高興地點頭:「能住,能住。」
路越銘跟在雲生生身後探頭往裡一看,差點沒站穩。
這也叫房子?
走風漏氣不說,那土炕上全是坑坑窪窪的,一看就是老鼠打了洞又被人用碎土填上,填得還不平整。
炕面上什麼都沒有鋪,就是實打實的黃土,拿手一拍能揚起一陣灰。
牆角掛著蜘蛛網,地上散落著不知道什麼動物留下的干糞便。
路越銘張了張嘴,艱難地組織措辭:「生生妹妹,這房子……要不咱們還是別住了吧?」
段帆嶼也擠進頭來,看了兩眼,趕緊在旁邊拼命點頭。
「生生妹妹,咱們要不然趕趕路,繼續睡山洞?」
「我覺得昨晚那個山洞挺好的,又暖和又乾爽,比這強。」
雲生生雙手一攤,語氣不容置疑:「今天下午有暴雨。周圍沒有山洞!」
眾人都是一怔。
暴雨?
楚梟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抬頭看了看門外的天空。
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萬里無雲,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上,曬得人頭皮發燙。
這樣的天會下暴雨,別逗了!
他挑了挑眉,問道:「生生妹妹怎麼確定會有暴雨?」
雲生生的嘴角微微勾起:「因為我就是知道啊。」
「怎麼,要打賭嗎?」
楚梟剛要應下,隨後想到什麼,閉了嘴。
雲生生撇嘴,不再理他。
其實下暴雨這事,是小毛糰子告訴她的。
小傢伙升到五級之後,多了天氣預報的功能。
雲生生昨晚就收到了它的提醒,今天下午未時到申時之間,這片區域會有一場強降雨,雨量還不小。
系統出品的天氣預報,準確率高得離譜。
如果他們不找個地方躲雨,被淋成落湯雞,麻煩就大了。
雲生生自己沒事,她有空間,有藥,淋了雨大不了進空間洗個熱水澡,換個衣服。但這些少年們不行。
他們的身體本來就有些虛弱,如果淋了雨又沒有乾衣服換,感冒是遲早的事。雖然她手上有藥,但誰也不想在路上多幾個病號,耽誤行程。
見少年們都不說話了,雲生生也懶得再多解釋。她已經開始雷厲風行地安排起來了。
先跟老大爺借了一口鐵鍋。
老大爺很爽快地從灶房裡搬出一口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鐵鍋,鍋底黑得像炭,但洗洗還能用。
筷子是雲生生自己用樹枝削的,削了十幾雙,分給眾人。
然後她又催促少年們去周圍找乾柴。
暴雨快來了,得趕緊把柴火備好,不然下起雨來柴都濕了,什麼也煮不成。
少年們雖然還是不太相信會下雨,但生生妹妹的吩咐他們不敢不聽,老老實實地分頭去找柴。
準備工作就緒之後,雲生生決定煮一鍋野菜糊糊粥。
米是她從包袱里,實際是從空間裡掏出來的,雖然不多,但在這樣的情況下,也十分珍貴了。
吳霞還帶著幾個少年,去屋後山坡上找野菜,不多時就摘了一大捧回來,有野薺菜、馬齒莧和一些他們叫不上名字但云生生說能吃的綠葉菜。
路越銘自告奮勇管燒火,蹲在灶台前鼓著腮幫子吹火,被煙嗆得眼淚直流。
雲生生掌勺,把米下進鍋里煮到半熟,再把洗乾淨的野菜切碎了放進去一起熬。
等粥快好了的時候,她變戲法似的掏出幾塊之前烤好的肉乾,撕成細絲撒進鍋里。
野菜糊糊粥就做好了。
賣相確實不怎麼樣,但香味是實打實的,肉絲的油脂化在粥里,給整鍋粥鍍上了一層溫潤的光澤。
雲生生第一時間盛了一碗,端去給老大爺。
老大爺接過碗,低頭聞了聞,眼睛亮了亮。
他拿起筷子呼嚕呼嚕地喝了兩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一個人住在村口,無兒無女的,平日裡吃飯就是隨便對付一口,已經很久沒喝過這麼香的熱粥了。
院子裡,吳霞分派剩下的野菜糊糊粥,一人一碗,不多不少。
少年們端著粗陶碗,或坐或蹲,咕嘟咕嘟地喝著。
大家吸溜聲此起彼伏,吃得那叫一個香。
雲生生給顧子嵐餵了飯,然後她再吃。
大家吃完之後,路越銘自覺領著幾個少年人去洗碗。
碗洗得差不多時,天色忽然變了。
方才還是萬里無雲的晴空,眨眼間烏雲就從山後面翻湧上來,黑壓壓的像一床鋪天蓋地的棉被。
狂風先行一步,吹得院門口的樹東倒西歪,空氣里忽然多了一股潮濕的土腥味,沉甸甸的,壓得人胸口發悶。
然後,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噼里啪啦,密密麻麻,像無數顆小石子從天上倒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