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的葬禮結束後,雲生生已經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沒驚動任何人,悄悄地回了雲家,進了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屋子。
推開門的一瞬間,她愣了一下。
四年了,這屋裡的一切竟還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
妝檯上的銅鏡換成了鏡子,被擦得一塵不染,
牆角的花瓶,床頭那對半舊的繡花軟枕,甚至窗邊那串她從前折的紙鶴,都原封不動地掛著。
就好像,她從未離開過。
她沒敢多想,生怕自己一開口就哭出來。
因為這個時候的她,就是想哭,沒來由的想哭。
她使勁眨了眨眼睛,快速閃身進了空間,匆匆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裳,這才出了空間。
她一頭栽倒在床上,拉過被子蒙住了臉。
腦子裡亂糟糟的,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可沒過多久,她就沉沉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聽到有人在低聲說話。
「你小姨這次是真的累壞了。」
「咱們別吵她,讓她好好睡一覺吧……」
那聲音又輕又柔,很像大姐雲曉曉的聲音。
之後世界似乎重新安靜下來。
雲生生感覺自己整個人輕飄飄的,像躺在雲端。
可身上卻很熱,嗓子眼也幹得發疼。
她想動,動不了;想說話,張不開嘴。
又不知過了多久,她再次迷迷糊糊地聽到了說話聲。
「快去請梅大夫過來!生生渾身發燙,應該是病了,快讓她來瞧瞧……」
不知過了多久,她又聽到了聲音,輕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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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妹她這是長久的緊繃著神經,忽然鬆懈下來……身體吃不消了……」
「還有些積勞成疾……」
雲生生的意識浮浮沉沉,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
她在心裡喊著:【統子,我這是病了?】
可小毛糰子卻沒有回話。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雲生生的意識一點一點地往下墜,墜入了更深的黑暗裡。
再睜眼時,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團白霧之中。
那霧氣很濃,濃得看不清五步之外的東西。
她正發著懵,忽然看見白霧裡隱隱約約現出一把搖椅。
那搖椅慢悠悠地晃啊晃,上面坐著個熟悉的人。
白髮白須,鶴髮童顏,竟然是李老。
李老也看見了她。
他停下搖椅,沖她招了招手,笑罵了一句:「臭丫頭,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雲生生摸摸自己的頭,明知這地方不對勁,可嘴上還是不肯服軟,梗著脖子說:「怎麼?只許師父來,不許我來嗎?」
李老翻了個白眼,語氣還是那麼欠揍:「這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快回去吧。」
雲生生站在那兒,倔強地咬著嘴唇。
可不知為什麼,鼻子一酸,眼淚忽然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她拼命想忍住,可那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怎麼都止不住。
李老最見不得她哭,瞬間柔和了神情。
他從搖椅上坐直了身子,一伸手,竟直接抓住了雲生生的手背。
那隻手很暖,帶著一股子熟悉的藥香。
他說:「哭什麼?都這麼大的人了。」
雲生生抬起袖子,胡亂地在臉上擦了一把,嗓子還帶著鼻音:「對,我是大人了。」
「才不會隨隨便便哭呢。」
話音剛落,小毛糰子就憑空出現在了她面前。
它撲棱著小翅膀,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正經:「宿主,你該回去了。」
「在這裡停留太久,你就回不去了。」
雲生生愣住了。
李老也是一怔。
他張了張嘴,看了看小毛糰子,又看了看雲生生,最後嘆了口氣:「對,生生你趕緊回去吧。」
「照顧好自己。」
「師父……走了。」
說完,李老最後看了雲生生一眼,然後背起手,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那片白霧之中。
雲生生想追,可她的腳像生了根一樣,怎麼都動彈不得。
她想喊,可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瘦小佝僂的背影,一點一點地被白霧吞沒,最後消失。
耳邊再次傳來小毛糰子的聲音:「看也看過了,宿主,你該回去了。」
雲生生猛地從床上驚醒過來。
她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頭頂的紗帳。
好半天,她才確定自己是真的醒了過來。
她渾身都是汗,衣衫黏膩膩地貼在身上,難受得緊。
「呀,小姐!您終於醒了!」床邊傳來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您可嚇死奴婢了!」
雲生生緩緩轉過頭,對上了一張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
竟然是福照。
可又不是她記憶里的那個福照了。
眼前的女人梳著婦人的髮髻,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子溫婉,穿著打扮也是尋常婦人的模樣。
雲生生愣了許久,才想起來,福照今年都二十多了。
出嫁,再正常不過。
她剛想開口,房門就被推開了。
甘玉婉端著一碗熱粥,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呀,我的小閨女終於醒了!」
雲生生抬頭看過去。
甘玉婉的鬢角多了幾絲白髮,眼角也多了幾道細紋。
但渾身上下的氣度,已經養出來了。
即便此刻著急,也端得穩,站得正,一看就是京中貴婦的模樣。
雲生生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娘」。
可一個字還沒喊出來,困意就像潮水一樣湧出。
她最後什麼也沒說,腦袋一歪,又睡了過去。
等她再一次清醒過來,已經是兩天之後的事。
她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換過了,乾乾淨淨,清清爽爽。
屋子裡靜悄悄的,半個人影都沒有。
陽光從窗欞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小毛糰子蹲在她枕邊,見她睜眼,頓時來了精神。
「宿主你可真行。」
「葬禮剛結束,你轉頭就病倒了。」
「一昏睡就是五天。」
雲生生撐著身子坐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她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胳膊,只覺得渾身舒爽。
像是把之前積攢的所有疲憊和沉鬱都睡沒了。
果然,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雲生生忽然想起了一件極重要的事。
她一把抓住小毛糰子的翅膀,把它拎到眼前,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我好像……在夢裡看見師父了。】
【這是怎麼回事?你別跟我說是巧合。】
小毛糰子被她提溜在半空中,兩條小短腿亂蹬:「啊,你夢見他了。這……這不是很正常的流程嗎?」
雲生生眯著眼,死死地盯著它:【什么正常流程?】
【你給我說清楚。】
小毛糰子輕咳一聲,眼神開始飄忽:「就是……就是那個嘛。」
「你在原來的世界死了,所以才來到這個世界的,對吧?」
「那李老在這個世界死了,系統拉他去別的世界,這不也很正常嗎?」
雲生生瞪大了眼睛:【所以師父他其實沒死……】
小毛糰子趕緊解釋:「也不能這麼說。」
「李老他在這個世界的身體確實已經死了。但他的靈魂還在啊!」
「而且,他十分的幸運,是一萬個人里才抽中一個的幸運兒,被主系統抽中去了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