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歡歡現在是真的感激雲生生。
若不是雲生生,她怕是連爺爺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可也正是因為見到了,那些被歲月和倔強掩蓋的悔恨,才翻江倒海地涌了上來。
當初爺爺到三門府,她為什麼就不能和爺爺好好說說話?
為什麼就不能陪爺爺安安心心過個年?
他們祖孫倆,有多少年沒有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了?
以後,怕是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想到這裡,李歡歡再也忍不住,捂著嘴痛哭出聲。
牧知暉嘆了口氣,輕輕拍著她的肩,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有些遺憾,是一輩子都補不上的。
這大約就是「子欲養而親不待」吧……
宴時瑾站在床邊,看著那個瘦得幾乎脫了形的老人,心裡也像被什麼壓著,沉甸甸的。
要說起來,李老還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自幼體弱多病,有好幾次都在鬼門關前打轉。
若非李老日夜守在他身邊,殫精竭慮地為他調養,他恐怕都活不到長大。
更不會遇見生生。
讓折磨了他兩輩子的病根徹底拔除。
所以,李老對他,實有大恩。
他朝李信使了個眼色。
李信會意,悄悄退了下去,快馬加鞭進了宮。
不多時,皇帝和皇后便知道了李老回京、且大限將至的消息。
很快,整個上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也都知道了。
誰家還沒有個病痛?
誰家又沒受過李老的恩惠?
一時間,上至皇帝皇后、大長公主,下至各路王爺、郡王、郡主,都紛紛前來探望,想送李老最後一程。
但除了皇帝、皇后和大長公主之外,其餘人的探望,都被李歡歡婉言謝絕了。
她不想讓這麼多人打擾爺爺最後的安寧。
最後留在李老身邊的,只有李老的幾個徒弟:寧越、牧知暉、梅江一、宋玉平、雲生生,以及李歡歡和她的孩子們。
宴時瑾也留了下來。
他想要陪李老最後一程,更想待在雲生生的身邊。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李老竟奇蹟般地睜開了眼睛。
他渾濁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瞧見滿屋子的人,還愣了一下。
隨即扯了扯嘴角,他竟笑了。
「我這是做夢了嗎?怎麼好像回了家裡?」
李歡歡紅著眼眶,握著他的手,哽咽道:「爺爺,您沒有做夢。」
「您是回家了。」
「是生生她,她不遠萬里,把您送回來的。」
李老怔了怔,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床尾的雲生生身上。
他滿臉的不可置信:「臭丫頭,你把我送回來了?」
雲生生很想翻個白眼,可到底還是忍住了。
她點了點頭,開玩笑似的說:「嗯,不然呢!」
「您明明是大家的師父,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師父。」
「憑什麼讓我一個人照顧您?」
【還要照料您的後事。】
【我可不干。】
她想著想著,眼眶就紅了。
她知道,李老現在能醒來,就是迴光返照了……
李老被雲生生的話堵得直瞪眼,可那眼神深處,卻滿滿的都是感激。
他知道自己這身子,已經油盡燈枯,根本無法再活著回到上京城。
真的,臨死之時,他忽然就覺得家好。
可他已經回不去了啊。
他也不想拖累自己這個最小的徒弟。
可誰能想到,小徒弟竟然把他帶回來了,還讓他能看到最想見的人……
能死在家裡,死在親人和徒弟們的環繞之中。
他此生無憾了啊……
李老慢慢地看過屋裡的每一個人,最後嘆了口氣,說:「既然回來了,那我也該說幾句。」
他頓了頓,聲音雖然虛弱,卻異常清晰,「我這宅子,以後就歸雲生生了。算作我給生生的嫁妝。」
「這幾年,都是生生在照顧我,這是她應得的。」
眾人一聽,便知李老這是在交代後事了。
可這宅子是李家祖上傳下來的,如今卻要傳給雲生生。
師兄師姐們倒是沒有異議,只是擔心李歡歡會心裡不痛快。
雲生生也本能地想要拒絕。
可還沒等她開口,李歡歡就點了頭:「都聽爺爺的。」
李老似乎沒料到孫女會答應得這麼爽快。
他鬆了口氣,又看向眾人:「家裡的宅子、鋪子、錢財,全歸歡歡和幾個孩子。」
這是李家的東西,也該留給李家後人。
眾人聽了,更沒異議了。
李老頓了頓,又道:「還有,我那藏書樓里的醫書,也全部給生生。」
話音剛落,李歡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從小對醫術痴迷,若非如此,當年也不會慫恿江映野跟她一起去疫區。
這些年,她心裡最放不下的,除了對爺爺的愧疚,便是對醫術的那份執念。
如今聽說爺爺要把所有的醫書都留給雲生生,她心裡多少有些不高興。
可這點情緒,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
寧越、牧知暉、梅江一和宋玉平都偷偷看了看李歡歡,又看了看雲生生。
李歡歡的小性子和傲氣,他們這些做師兄師姐的,再清楚不過。
他們生怕她會為難小師妹。
雲生生也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小老頭,臨死之前還不忘給我拉仇恨。】
【算了,宅子也好,醫書也罷,我都不缺。】
【李歡歡想要,等辦完師父的喪事,我都給她就是了。】
【犯不著在這種時候,讓師父難受。】
雲生生這樣想著,面上便不顯分毫,只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
宴時瑾站在一旁,蹙了蹙眉。
他回去就把宮裡的醫書,全部讓人謄抄了,送給生生。
再給她在京城尋一處最好的五進宅子。
別人有的,他家生生也得有。
李老說完了這些,精神像是又好了幾分,甚至還能和大家說笑。
「你們一個個哭喪著臉做什麼?」
「老夫還沒死呢。」
可半個時辰之後,他便又困了,眼皮沉沉地合上,再次昏睡了過去。
而這一次睡下,就再沒醒來。
翌日清晨,李老已經沒了氣息。
他走得很安詳,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像只是睡著了,做了一個好夢。
眾人卻都悲慟難當,哭作一團。
李歡歡更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任誰勸都勸不住。
雲生生跪在床邊,一聲不吭,只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李老的喪禮,是皇帝親自下旨督辦的。
旨意中說,李老對太子有救命之恩,於江山社稷亦有大功。
因此,以公侯之儀安葬。
所有官員及家眷,皆需祭拜。
皇帝還特賜了上好的金絲楠木,用來收殮李老的遺體。
整個李府掛滿了白幡。
祭台設在正廳。
雲生生和其他師兄妹,還有李歡歡和她的孩子們,都身著孝服,跪在靈堂兩側,為李老守靈。
皇帝、皇后和太子也親自前來祭拜。
一連七天,官員商賈們也絡繹不絕地前來上香。
門前那條街上,但凡路過的百姓,都會在門口駐足,恭恭敬敬地拜上一拜。
七日後,李老的棺槨被抬出李府,朝著李家的祖墳緩緩而去。
整條長街都被素白籠罩,沿途的大小官員都在自家門前設了祭台,焚香灑酒,送李老最後一程。
百姓們也安靜地分立兩旁。
送葬的隊伍緩緩前行,哀樂低回,紙錢漫天飛舞。
那場面,莊嚴肅穆,也令人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