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保密安全處東側的防空室里,只有一盞昏暗的檯燈亮著。
燈光照在許崇文年輕助手的臉上,把他眼眶下的青黑色陰影照得格外明顯。
王主任坐在桌子對面,手裡拿著一支鋼筆,筆尖停在筆錄紙上方。
「你再說一遍,那疊淺藍底紋的便箋紙,是誰讓你去領的?」
助手低著頭,手指攥著褲縫,骨節已經泛白。
「是李處長。」
「物資調配處的李懷遠副處長。」
王主任把這個名字寫在筆錄紙上。
筆尖用力,在紙面上留下深深的劃痕。
「他怎麼跟你說的?」
助手喉結滾動了一下。
「九月十二日下午,李處長給我打了個電話,說空氣動力學中心如果需要額外的試驗耗材,可以通過他那邊的內部便箋紙走調配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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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樣可以避開正常的行政審批,速度快,也不用走繁瑣的報批手續。」
「他讓我第二天上午去物資調配處三樓領取窗口,報他的名字,就能拿到一疊便箋紙。」
王主任停下筆。
「然後呢?」
助手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第二天上午十點多去了,窗口值班的人給了我二十張便箋紙,我在出入簿上簽了名。」
「拿回來之後,我就放在辦公桌抽屜里。」
王主任抬起頭,目光落在助手臉上。
「李懷遠為什麼要讓你去領這些紙?」
助手張了張嘴,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他說,許工最近跟第三電子廠有些摩擦,如果中心需要什麼物資,可以通過工會收件箱投遞便箋紙,這樣能避免正面衝突。」
「他還說,這是部委常用的內部協調方式,很多單位都這麼做。」
王主任把筆放下,從桌上拿起一張照片,推到助手面前。
照片上,那張寫著「十七號收三桶渣,放翻砂東牆根」的淺藍便箋紙被壓在白底板上,鉛筆字跡清清楚楚。
「這張紙,是你寫的?」
助手盯著照片,臉色一點點變白。
「是。」
「誰讓你寫的?」
助手的手指在褲縫上攥得更緊。
「李處長。」
「他九月十六日晚上給我打電話,說第三電子廠翻砂車間需要一批試驗用的廢渣樣品,讓我在便箋紙上寫一句話,然後放進工會收件箱。」
「他說這是內部協調的標準流程,讓我照做就行。」
王主任盯著他的眼睛。
「他告訴你這批廢渣是什麼嗎?」
助手搖了搖頭。
「沒有。」
「他只說是試驗耗材,讓我不要多問。」
「我以為是普通廢料,就照他說的做了。」
王主任把照片收回來,壓在筆錄紙下面。
「李懷遠還讓你做過什麼?」
助手沉默了很久。
「他讓我幫許工盯著第三電子廠的動向。」
「每次許工跟姜明發生衝突,他都會問我具體情況,問得很細。」
「他還問過一號車間的絕密項目是什麼,許工有沒有機會進去參觀。」
王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告訴他了?」
助手低下頭。
「我說了一些。」
「但我不知道他要這些信息幹什麼。」
王主任沒有再問,只把筆錄紙翻過一頁,繼續寫。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王主任抬起頭。
「李懷遠平時跟你聯繫,都用什麼方式?」
助手想了想。
「大部分時候打電話,偶爾見面。」
「他有時候會約我在物資調配處附近的小食堂吃飯,邊吃邊聊。」
「他說這是部委內部的工作交流,讓我不要跟別人提。」
王主任把筆放下,從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材料,攤在桌上。
「外線電話明細。」
「九月十四日下午兩點零三分,你從空氣動力學中心辦公室打到東郊化工廠傳達室,通話四分鐘。」
「同一天下午兩點二十一分,劉守信從第三電子廠傳達室打到東郊化工廠,通話三分鐘。」
「你們兩個,是不是在同一時段聯繫了東郊化工廠?」
助手的臉色變得更白。
「我不認識劉守信。」
「那通電話是李處長讓我打的。他說要確認一批物資的出庫時間。」
王主任盯著他的眼睛。
「你確認了什麼?」
助手的聲音已經發抖。
「我問傳達室,九月十七日有沒有一批標註為二氧化鈦廢渣的物資出庫。」
「傳達室的人說有,已經安排好了。」
王主任把電話明細收回來,壓在筆錄紙下面。
「你知道那批物資是什麼嗎?」
助手搖頭。
「不知道。」
「李處長說是試驗耗材,讓我幫忙確認一下時間。」
王主任沉默了兩秒,把筆錄紙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個問題。」
「李懷遠有沒有提過『灰鴿』這個代號?」
助手愣了一下。
「沒有。」
「我從來沒聽他說過這個詞。」
王主任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確認他沒有說謊,才把筆放下。
「行了,今天就到這裡。」
他站起來,把筆錄紙收進公文包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助手一眼。
「好好想想,還有什麼遺漏的,明天繼續問。」
門被推開,又關上。
防空室里只剩下助手一個人,坐在昏暗的燈光下。
他的手指還攥著褲縫,一動不動。
王主任走出防空室,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平頭幹事從隔壁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材料。
「王主任,李懷遠的住宅監控已經安排好了。」
「從今晚開始,二十四小時盯著,有任何動靜立刻報告。」
王主任接過材料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李懷遠的外線電話明細,明天上午之前調出來。」
「還有物資調配處九月份所有的便箋紙領取記錄,一張都不能漏。」
平頭幹事把材料夾好。
「明白。」
王主任把材料放進公文包里,轉身往外走。
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防空室的方向。
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昏暗而孤零。
他深吸一口氣,下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