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研究室辦公室，上午十點。
吳漢章推門進來時，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紙角已經被捏皺了。
方旭東正蹲在磁控管旁邊，用遊標卡尺覆核波導口尺寸，聽見門響抬了下頭。
看見吳漢章的臉色，他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瀋陽那邊回了。」
吳漢章把電報紙拍在長桌上，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鼻樑。
姜明從工作檯那端走過來，目光落在電報紙上，一行行往下掃。
電報是蘇聯專家組負責人伊萬諾夫，以技術否決權名義簽發的正式拒絕函。
經外事局翻譯後，以加急電報形式轉發北京，同時抄送一機部軍工局和材料司。
函件措辭極其直接。
翻譯過來的大意是，中國目前在微波電子學領域的研究基礎為零，不具備獨立製造厘米波段多腔磁控管的條件。
高純度無氧銅屬於蘇聯援華貴重軍工儲備物資，不能浪費在沒有把握的科學幻想上。
姜明看完最後一行，把電報紙放回桌面。
方旭東已經站起來走了過來。
他把卡尺擱到一旁，拿起電報紙看了兩遍，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陣。
吳漢章重新戴上眼鏡，聲音有些沙啞。
「錢先生那邊我已經問過了，他說伊萬諾夫這個人只認技術，不認人情，寫推薦信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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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旭東把電報紙放下來，手指搭在桌沿上來回摩挲。
「吳工，伊萬諾夫說的也不全是廢話。」
吳漢章看向他。
方旭東推了推圓框眼鏡，語速放慢。
「國內確實沒有獨立做過多腔磁控管，我們眼下連一台能用的真空感應熔煉爐都沒有，更別提無氧銅精煉的全套工藝參數。」
「他卡我們，是因為他覺得把銅給我們就是浪費。」
「除非我們能證明，我們比他更懂這批無氧銅該怎麼用。」
吳漢章摘下眼鏡又擦了一遍，動作里壓著煩躁。
「那你說，怎麼證明？」
方旭東沒接話，轉頭看向姜明。
姜明站在桌邊沒動，目光還停在電報紙上那個簽名位置。
伊萬諾夫三個字下面，壓著一串俄文縮寫和列寧格勒工業大學的舊章編號。
列寧格勒工業大學。
真空冶金方向。
這個人的師承關係，他在牛皮紙筆記里見過一點邊角信息。
更重要的是，通天錄里周長林那條脈絡向上追溯時，曾短暫閃過列寧格勒電工學院的一個名字。
「我回去想。」
姜明說完，把桌上自己的工具包拎起來，轉身往裡間走。
方旭東在後面叫住他。
「姜工，你打算怎麼辦？」
姜明已經走到裡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給我一個下午。」
裡間的門合上。
姜明把插銷推進去，又檢查了一遍窗簾是否拉嚴。
保密隔間不大，靠牆一張鐵床，床腳下壓著那隻帶鎖的工具箱。
箱子底層放著牛皮紙筆記和電子顯微鏡照片，再往下，就是通天錄的激活位置。
他在鐵床邊坐下，把工具箱拖到膝前打開鎖扣，翻開底層的古銅色封面。
篆刻的「通古達今」四個字，在昏暗光線里泛著暗沉的銅綠色澤。
姜明閉上眼，意識沉入通天錄的名帖界面。
【人脈通天錄名帖庫】
【已錄入：4/10】
【周長林，信任等級：信賴，脈絡狀態：正常】
他順著周長林的脈絡向上追溯。
周長林的導師，是列寧格勒工業大學真空冶金組的阿列克謝耶夫教授。
一九五二年去世，節點金色激活。
阿列克謝耶夫的同門裡，有一個名字讓姜明停住了目光。
謝爾蓋·帕夫洛維奇·科茲洛夫。
列寧格勒電工學院特種冶金實驗室主任，一九五三年因心臟病去世，專攻真空感應熔煉中的雜質偏析理論。
而伊萬諾夫在列寧格勒工業大學讀研究生時期，選修過科茲洛夫在電工學院開設的特種合金精煉課程。
同一學派，同一套理論根底。
姜明啟動通靈對話。
【通靈對話，已故人物：謝爾蓋·帕夫洛維奇·科茲洛夫】
【系統提示：科茲洛夫，1898—1953，特種冶金學家，專攻真空感應熔煉雜質偏析】
【當前對話時長：0分鐘/30分鐘】
意識空間裡，一個穿舊西裝的中年人坐在實驗台前，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手稿，紙頁已經發黃。
姜明開門見山。
「科茲洛夫教授，關於真空感應熔煉無氧銅時，石墨坩堝中微量硫元素與碳的置換反應，您在一九五一年那篇內部論文裡提到過熱力學常數修正的問題。」
科茲洛夫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帶著學者特有的審視。
「你讀過那篇文章？」
「我想確認一個數值。伊萬諾夫在瀋陽使用的熱脆計算公式中，硫、氧、氫三相共晶點的常數取值，是不是偏大了？」
科茲洛夫沉默了一陣，手指在手稿邊緣點了點。
「年輕人，你問到點子上了。伊萬諾夫用的是我一九四八年的舊數據，那時候我們還沒有意識到，石墨坩堝表面碳活性對硫元素溶解度的影響。」
「到一九五一年，我重新做了熱重分析，發現那個常數應該下調百分之四到百分之五左右，實際數值是四點二。」
姜明的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寫著數字。
「如果修正這個常數，熔煉工藝應該怎麼調整？」
科茲洛夫推了推眼鏡，從手稿堆里翻出一頁圖表。
「兩個關鍵步驟。」
「第一，石墨坩堝的脫氧保持時間要延長，具體多久取決於爐型，但方向是對的。」
「第二，精煉末期可以引入微量高純氮氣做反衝，把溶解的硫趕到渣相里去。」
姜明追問：「效果呢？」
「成品率會從百分之六十左右提高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鉍的晶界偏析濃度，至少降一個數量級。」
姜明把這些數字牢牢記住，又追問了幾個偏微分方程邊界條件的細節，直到對話時間只剩三分鐘。
「謝謝您，教授。」
科茲洛夫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像是搞電子管的人。」
通靈對話結束。
姜明睜開眼，意識回到保密隔間的鐵床上，後背已經濕透。
他正要關閉通天錄界面，餘光掃到名帖庫上方的脈絡圖譜。
馮·卡門的節點還是灰色封印狀態。
但那條鎖鏈的紋路，似乎比上次淡了一些，邊緣有極微弱的波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遠處靠近。
姜明盯著看了兩秒，沒有多想。
他合上通天錄封面，把工具箱重新鎖好，推回床下。
隨後，他走到裡間那張小書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一疊粗糙的稿紙和一支蘸水鋼筆。
墨水瓶擰開。
筆尖蘸滿藍黑色墨水。
姜明在稿紙頂端寫下一行俄文標題。
關於真空感應熔煉無氧銅熱脆公式中硫、氧、氫三相共晶常數的修正意見。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一行行俄文公式和推導過程從筆下流出，字跡緊湊工整，每一個熱力學符號和下標都寫得清清楚楚。
第一頁寫完，他把紙抽出來放到一邊，繼續寫第二頁。
窗外的光線從午前移到正午，又從正午轉向下午。
姜明始終沒有停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