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帆布帘子那邊傳來開關的響聲，平頭幹事那側的燈先滅了。
姜明把自己這邊的檯燈也關掉，屋子裡陷入徹底的黑暗，只有窗戶縫裡透進來的一線月光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白色。
他躺下來，把薄毛巾搭在臉上遮住眼睛和半張臉，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呼吸頻率放慢。
帘子那邊的軍靴響了一下，平頭幹事大概也躺下了，行軍床的彈簧發出一聲吱呀。
姜明等了大約五分鐘，等到隔壁的呼吸聲變得均勻綿長之後，才在意識深處觸碰那本古銅色封面的存在。
【人脈通天錄，秀才卷，通靈接口就緒】
他沒有動身體的任何一塊肌肉，呼吸保持著睡眠時的節律，意識卻已經沉入了名帖庫的界面。
今晚他要找的人不在錢學森的脈絡上，而是沿著周長林的列寧格勒真空冶金分支橫向展開後，新近解鎖的一個節點。
那個節點對應的人物是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博格達諾夫，一九零一年生，一九五零年病故於莫斯科，列寧格勒電工學院磁性材料與脈衝調製實驗室主任，專攻鐵氧體在高頻脈衝場中的磁飽和響應與損耗機制。
通靈連接建立的瞬間，意識中的畫面變成了一間堆滿示波器紙帶和鐵氧體樣品的舊實驗室，窗外是列寧格勒冬天慘白的天光。
一個禿頂的中年人坐在長凳上，手裡捏著一截磁芯碎片，正在對光看裡面的氣孔分布。
「博格達諾夫同志。」姜明在意識中開口。
對方轉過頭來，鏡片後面的眼睛帶著那種見到陌生晚輩時本能的戒備和好奇。
「脈衝調製場中鐵氧體的磁飽和拐點與頻率的關係。」姜明沒有寒暄，直接切入問題，單次三十分鐘的限制讓他不能浪費任何時間在客套上，「您一九四七年在蘇聯電工學報上發表的那篇論文裡，磁導率隨脈衝重複頻率上升而急劇衰減的轉折區間，實測數據和理論模型之間差了將近百分之十五，您後來找到修正路徑了嗎？」
博格達諾夫把那截磁芯碎片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看姜明的目光變了。
「你讀過那篇論文。」他說，語氣不是疑問。
「讀過，而且我現在遇到了一個具體問題：當脈衝寬度壓縮到兩微秒以下，鐵氧體磁芯的剩磁翻轉速度來不及跟上調製信號，導致輸出脈衝的前沿產生約百分之八的幅度凹陷。」
博格達諾夫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面，拿起一支粉筆開始寫字。
「你的磁芯是錳鋅還是鎳鋅？」
「鎳鋅。」
「初始磁導率多少？」
「大約八百。」
粉筆在黑板上劃出第一個公式的時候，隔壁傳來一聲輕微的翻身響動。
姜明的真實身體在那一瞬間呼吸頻率沒有變化，手指沒有動，面部肌肉保持著鬆弛的睡眠狀態。
帆布帘子底下，平頭幹事的軍靴換了個方向，床板又吱呀了一聲，然後重新安靜下來。
姜明在意識中把注意力拉回黑板上，博格達諾夫已經寫完了第一行，正在往下推導第二組關係式。
「鎳鋅體系在兩微秒脈衝下的問題不在磁導率本身，而在於磁疇壁位移的阻尼係數被低估了。」博格達諾夫的粉筆點在公式中間一個希臘字母上，「一九四七年那篇論文裡我用的是朗道-利夫希茨阻尼模型，後來我在一九四九年的實驗中發現，當脈衝前沿上升時間短於五微秒時，渦流損耗對阻尼的貢獻會急劇增加，必須在原公式里加入一個與晶粒尺寸平方成正比的修正項。」
他在黑板上寫出了那個修正項的完整形式。
姜明逐字記住公式中的每一個係數和指數，同時追問：「晶粒尺寸的臨界閾值是多少？低於這個值修正項可以忽略？」
「十五微米以下可以忽略，但你們現在能燒出十五微米以下均勻晶粒的鎳鋅鐵氧體嗎？」
「還不能，目前燒結溫度控制精度不夠，平均晶粒在二十到二十五微米。」
博格達諾夫把粉筆擱回槽里，轉身看著他：「那你就必須用這個修正係數，否則你設計的脈衝調製器輸出幅度會始終比理論值低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前沿凹陷無法消除。」
「還有一個問題。」姜明在剩餘時間裡把第二個關鍵疑問拋出來，「當重複頻率從一千赫茲提高到五千赫茲，磁芯溫升導致居里點漂移，您的實測數據里有沒有溫度補償的經驗公式？」
博格達諾夫回到長凳前坐下，從桌上一摞紙帶中抽出一條，上面畫滿了紅藍兩色的手繪曲線。
「每升高十度，飽和磁通密度下降約百分之零點三五，這是鎳鋅系在室溫到一百五十度區間內的線性近似，超過一百五十度非線性項開始顯現，我當時沒來得及做完高溫段的測量就病了。」
他把紙帶上的關鍵數據點用手指逐一點給姜明看，姜明把每個數值刻進記憶里。
【通靈剩餘時間：四分鐘】
系統提示浮現的時候，姜明已經把磁疇壁阻尼修正公式、晶粒尺寸臨界值、渦流貢獻係數和溫度漂移線性近似的完整參數全部記住。
「謝謝您，博格達諾夫同志。」
「年輕人。」博格達諾夫站起來，把那條紙帶捲起來塞回紙堆里，「你在做什麼東西？能用到脈衝磁飽和的，不是雷達調製器就是脈衝功率源，你們那邊現在需要這個？」
通靈連接在這句話結束的同時斷開，意識中的列寧格勒實驗室像褪色的照片一樣迅速消散。
姜明重新感受到行軍床硬板頂著後背的觸感，毛巾蓋在臉上的微潮濕，以及從窗縫透進來的冷空氣貼著耳廓流過。
隔壁的呼吸聲仍然均勻。
他沒有動，繼續保持側臥姿勢，在腦子裡把剛才記住的所有公式和數據按照順序排列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緩慢地把意識從通靈後的亢奮狀態拉回正常睡眠的邊緣。
明天早上六點，平頭幹事會準時起床洗漱，然後在門外等他一起去食堂吃早飯。
在那之前，他必須在天亮前把今晚獲得的數據轉化成一份看起來合理的草稿，來源必須能經受方旭東和吳漢章的追問。
阻尼修正項可以包裝成從伊萬諾夫那本筆記中某一頁的熔煉溫度曲線類比推導出來的等效模型。
溫度補償係數可以說成是錢學森在加州理工講授的熱力學統計課上一道課後習題的延伸。
晶粒尺寸與渦流損耗的關係可以歸結為502研究室在源雷一號排氣爐高溫段實測數據的反推。
三個來源，三條獨立的合理性，拼在一起剛好構成一份完整的脈衝調製磁飽和設計備忘錄初稿。
姜明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月光那道細線已經從天花板移到了牆面最上方，說明時間大約過了兩個小時。
他需要紙和筆，但紙和筆在桌上，桌子在帘子這邊靠窗的位置，距離行軍床不到兩米。
平頭幹事的聽覺經過部隊訓練，任何超出正常睡眠翻身幅度的動靜都可能讓他醒過來。
姜明把毛巾從臉上慢慢拿開，放在枕頭旁邊，然後用左手撐著床板，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把上半身撐起來，每一個關節的移動都控制在不讓行軍床彈簧發出聲響的範圍內。
他的腳落在地面的時候沒有穿鞋，襪子底踩在水泥地上冰涼刺骨，但不會發出聲音。
兩步走到桌前，他從鉛筆盒裡摸出一支削好的鉛筆，再從抽屜里抽出三張方格稿紙，整個過程控制在十秒以內。
回到行軍床上之後，他把稿紙墊在膝蓋上面的軍大衣上，靠著窗縫透進來的那一線月光開始寫字，筆尖在紙面上幾乎不發出聲響。
阻尼修正係數、渦流貢獻因子、晶粒尺寸閾值、溫度漂移補償，四組數據依次落在方格紙上，旁邊標註著推導路徑和引用來源。
寫完最後一行字的時候，窗外的月光已經被雲層遮住了，屋裡徹底暗下來，他只能憑記憶確認鉛筆沒有寫偏格子。
姜明把三張稿紙對摺，塞進枕頭底下的帆布工具袋裡，重新躺平，拉過毛巾蓋住臉。
天亮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等到早飯後進了502研究室，這三張夜裡寫出來的稿紙，就會變成一份從伊萬諾夫筆記、源雷一號排氣爐實測數據和錢學森課後題里「順手推出來」的脈衝磁飽和設計備忘錄。
至少在方旭東和吳漢章追問之前，它必須像一份真正從人間長出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