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九點二十，城南舊鋪子的後院沒有點燈。
木門沒有上鎖，平頭幹事用肩膀頂開的時候，鉸鏈發出一聲悶響，門板撞在牆磚上彈回來半寸。
苦杏仁的味道從門縫裡湧出來，濃烈得讓平頭幹事的喉嚨立刻收緊。他扭頭朝走廊方向喊了一句「備手電」，隨即側身擠進了那間不到十平米的後屋。
手電光掃過去，老掌柜仰面倒在靠牆的硬板床邊，左腿彎曲搭在床沿上，右腿伸直抵著地面的磚縫，上半身歪向一側，頭枕著自己的右臂。
臉色是那種發青發紫的灰，不是活人能有的顏色。
嘴角和下巴上有液體乾涸後留下的深色痕跡，沿著下頜線淌到了脖頸，浸進了布扣中山裝的領口。
法醫蹲下來檢查的時候，平頭幹事已經開始翻房間。
屋子裡東西不多，一張條桌，一隻舊皮箱，桌上攤著一本帳簿和一副老花鏡，牆角堆了幾捆舊報紙，用麻繩扎著。
王主任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的視線越過平頭幹事的肩膀，看著法醫把掌柜的嘴掰開檢查口腔黏膜。
「氰化物。」法醫回頭說了一句，聲音很低。
「多久了？」
「從體溫和僵度判斷，四到五個小時，大約下午三四點鐘的事。」
王主任把手裡沒點著的煙轉了半圈，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收回口袋裡。
他在門框上靠了一下，對平頭幹事說：「磚縫、牆根、床板底下，全翻。」
平頭幹事用改錐撬起了條桌靠牆一側的踢腳磚，手電光照進去，裡面有一層細灰和幾隻死蟑螂。
他繼續往右移動，第三塊磚鬆動的時候，下面露出了一隻用油布裹著的鐵皮煙盒。
煙盒打開，裡面是一封對摺的信，紙面朝下扣著，能看見背面的淺藍底紋花飾。
平頭幹事用鑷子把信夾出來，轉過正面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背面，然後端著鑷子遞到王主任面前。
王主任沒有伸手接，他湊近看了一下紙張的顏色和紋路，然後退後一步讓姜明過來。
姜明從走廊轉進後院的時候，苦杏仁味已經淡了一些，但仍然刺鼻。
他走到王主任身邊，視線先落在床邊那具已經被白布蓋住的屍體上，然後轉向平頭幹事手裡的鑷子。
淺藍底紋，紙面光滑，邊緣裁切整齊，和他之前在源雷一號泄密信里見過的那種便箋紙幾乎一模一樣。
信被翻過來，正面朝上，字跡用鉛筆寫成，筆畫有意變形過，轉折處的稜角被刻意磨圓，但書寫力度極大，有兩三處鉛筆尖已經把紙面劃破，露出下層紙纖維的白色。
兩行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雷已落地，速清痕跡。西北04號若失，爾等無路可退。」
姜明把這兩行字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伸手指著紙背的淺藍印花紋路。
「這種便箋紙是今年六月部委統一印製的內部防偽紙，第三電子廠領過一批，物資調配處領過一批，總共發放範圍不超過六個單位。」他的手指沿著紙邊的鋸齒裁切痕移動，「領用登記表上寫得很清楚，正處長級別以上才有簽領權限。」
王主任聽完這句話，把視線從信紙上移開，看向窗外的黑暗。
院子裡沒有路燈，只有從前街透過來的微弱光線在濕漉漉的青磚地面上反射出一小片亮。
「'雷已落地'。」王主任重複了這四個字，聲調壓得很平。
「這個雷字指的什麼？」平頭幹事問。
王主任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大約五秒，然後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朝信紙點了一下。
「老雷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平頭幹事搖頭。
「不需要你知道太多。」王主任轉向姜明，「這封信說明一件事：寫信的人已經知道我們在查大西北礦區方向的物資流轉，他在命令下線切斷所有能被追溯到北京的痕跡。」
姜明盯著那兩行字中的「04號」，想到的是鐵鎖行動磁帶里破譯出來的那個地名。
「阿爾金山北麓04號舊礦洞。」他說。
王主任點頭：「一樣的東西。」
平頭幹事把信紙裝進事先準備好的證物袋裡，封口貼上日期和編號標籤。
王主任接過證物袋，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然後塞進大衣內側口袋。
他轉過身朝院門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面對姜明的時候表情已經完全收斂了情緒。
還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四點，就在掌柜服毒之前大約一個小時，孟德昌在部里提交了一份出差申請，目的地寫的是大西北基地慰問，路線經過甘肅阿克塞轉站，終點是前線物資中轉站。」
姜明的手指在褲縫上蜷了一下。
「他要親自去04號礦洞。」王主任的聲音在後院的黑暗中聽起來乾澀而平靜，「這件事先壓著，明天一早你到我辦公室來。」
.....
第二天一早，姜明剛到吳漢章辦公室，吳漢章就把那份紅頭文件從信封里抽了出來。
紙張邊緣的蠟封還沒有完全凝固，說明這份通知是連夜印製、一早送達的。
文件編號後面蓋著一機部保密局的圓章和兩枚騎縫簽章，正文只有三段，用黑體字印刷，措辭沒有任何修飾。
第一段：鑑於姜明同志參與的「源雷一號」國產磁控管項目和雙平衡混頻器前級方案屬國家絕密級核心軍工成果，經部保密委員會審定，即日起將其個人保密級別由甲級提升為雙重甲級。
第二段：雙重甲級核心技術人員執行全時保護制度，由保密安全處指定專人擔任保衛員兼機要聯絡員，二十四小時隨行，不受工作日和休息日區別限制。
第三段：被保護人非經書面審批不得單獨離開指定活動區域，所有對外通信和外出接觸鬚經保衛員登記並報備。
吳漢章念完最後一行字，把文件放在桌上，抬頭看了姜明一眼。
「從今天開始，小宋跟著你。」他說的小宋就是平頭幹事，姓宋，大家叫慣了平頭幹事這個稱呼，連他自己都很少用姓名自稱。
姜明站在桌子對面，兩手撐在桌沿上，低頭看著那份文件上的公章和簽名。
「二十四小時？」
「二十四小時。」吳漢章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但他多說了一句，「你別覺得不方便，這是保護你，不是監視你。」
門外傳來兩聲輕輕的叩響，平頭幹事推門進來，軍綠色棉襖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腰間的帆布槍套被衣襟遮住大半，只露出一截棕色皮帶扣。
「姜同志。」他站在門口，朝姜明點了一下頭，面部表情和平時執勤時沒有區別。
「坐吧。」姜明指了指角落裡的摺疊椅。
平頭幹事沒坐，他把摺疊椅搬到了門邊靠牆的位置，自己站在椅子旁邊，背靠著牆面，目光平視正前方。
從那天上午開始，姜明去食堂打飯的時候，平頭幹事跟在身後三步遠的位置，手裡端著自己的搪瓷碗。
姜明去廁所的時候，平頭幹事站在廁所門外兩米處，面朝走廊另一端。
姜明在一號車間焊接台上工作的時候，平頭幹事坐在工作檯斜對面的高腳凳上，手裡有時候翻一本發黃的舊雜誌，但目光每隔幾十秒就會抬起來掃一圈四周。
晚上十點，老配電房改建的保密隔間裡只剩兩個人。
姜明坐在行軍床邊脫鞋，平頭幹事在隔壁用木板隔出來的小房間鋪好自己的被褥。
兩個房間之間沒有門，只掛了一塊軍綠色帆布帘子，帘子底下留著約十五厘米的空隙，從姜明的位置能看見平頭幹事的軍靴擱在地上。
「燈關了。」姜明說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