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聲敲門的迴響還沒散盡,吳漢章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手裡的搪瓷茶缸擱在桌角發出一聲輕響。
門外站著的人比門框還高出小半個頭,灰藍色的眼睛從門縫裡先透進來,接著是那頂深棕色的羊皮帽,再往下是一件厚呢大衣,扣從領口一直繫到最下面一顆,衣角沾著院子裡未乾的露水。
伊萬諾夫側身進門的時候,左肩幾乎蹭到了門框上方新掛的銘牌。
吳漢章迎上去,用俄語說了一句請進,伊萬諾夫沒有回應這句客套,他的視線已經越過吳漢章的肩膀,直接落在了研究室最裡面的點火測試台上。
測試台中央,源雷一號被固定在銅質底座上,陽極外殼反射著白熾燈的光,兩側的永磁體夾具嚴絲合縫地貼著管殼,高壓同軸電纜從頂部引出,接在示波器和功率計的前端。
示波器屏幕上,一條穩定的綠色波形正以每秒約三十次的速率刷新,幅度均勻,沒有毛刺,沒有跳變。
功率計的表頭指針停在1.25千瓦刻度線上,紋絲不動。
伊萬諾夫走到測試台前,站住了,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沒有拿出來,低頭看了很長時間。
姜明從焊接台那邊轉過身,手裡還攥著一支烙鐵,鐵頭已經涼了。
「伊萬諾夫同志,這是我們的國產磁控管,編號源雷一號。」吳漢章站到測試台側面,伸手指著功率計表頭,「峰值功率一點二五千瓦,頻率二點九五二吉赫茲,連續運行已超過四十個小時,頻率漂移始終小於百萬分之五。」
伊萬諾夫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食指點了點功率計的玻璃面板,指甲在上面敲了一下,像是確認那根指針不是畫上去的。
「陽極材料?」他問,俄語發音帶著明顯的列寧格勒口音。
「你調撥給我們的那批無氧銅。」姜明放下烙鐵,走過來,用俄語回答。
伊萬諾夫轉頭看著他,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身後工作檯上那排玻璃封裝的小管子。
「那些是什麼?」
「雙擴散矽三極體,基極寬度零點四八微米,截止頻率超過兩吉赫茲。」姜明沒有多做解釋,從棉絨盒裡取出一隻封裝好的管子遞過去。
伊萬諾夫接過管子,舉到燈下看了看,管殼比小拇指的指甲還小,三根鍍金引腳在光線下閃了一下。
他把管子還回來,然後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事。
他摘下帽子,帽檐上的羊皮絨毛在白熾燈下微捲曲,左手把帽子攥在胸前,右手垂在身側,整個人朝著姜明的方向深彎下腰去,脊背幾乎與地面平行,停了足三秒才直起來。
吳漢章手裡的茶缸差點沒端穩。
「姜同志。」伊萬諾夫直起身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太穩定的顫動,像是喉嚨深處有什麼東西卡住了又被強行壓下去,「我必須為我之前的態度道歉,在瀋陽銅加工廠會議上,我曾經判斷你們至少還需要五年才有可能接觸厘米波器件的製造。」
他停頓了一下,把帽子從左手換到右手,目光掃過測試台上那根仍在穩定輸出的綠色波形。
「用氮氣反衝解決無氧銅氫病,用偏心分度盤在普通車床上加工八腔諧振腔,用雙擴散在沒有光刻機的條件下做出亞微米基極,這些事情在列寧格勒實驗室里也未必能同時做到。」
姜明沒有接這個鞠躬的餘韻,他只說了一句:「無氧銅是你批的,沒有那兩噸原料,後面的事都不會發生。」
伊萬諾夫看了他幾秒,忽然伸手去解大衣內側的暗兜扣子,從貼身的位置摸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筆記本來。
筆記本的皮面磨得發亮,邊角翹起來又被人用力壓回去過很多次,書脊上的線頭已經斷了兩根,用一根細鐵絲臨時纏住。
他把筆記本遞到姜明面前,手指鬆開的時候,指尖在封皮上多停留了一瞬。
「這是我個人三十年的實測記錄,從一九二四年進入列寧格勒電工學院第一天開始,所有真空感應熔煉的實驗參數,所有超高真空釺焊的失敗和成功,全部在裡面。」
伊萬諾夫的聲音變得平穩下來,像是把最難說出口的話已經說完了,剩下的只是交代。
「這不屬於蘇聯官方技術轉讓的範圍,它是我的私人筆記,我有權決定給誰。」
吳漢章走上前一步,想說什麼又停住了,最終只是看著姜明把那本筆記接過來。
筆記本比預想的重,紙頁之間夾了不少實驗數據條和照片碎片,讓整本書鼓起來像是塞了太多東西隨時會散架。
「謝謝你,伊萬諾夫同志。」姜明把筆記本托在掌心,沒有急著翻開。
伊萬諾夫重新把帽子戴上,壓了壓帽檐,轉身面對吳漢章。
「吳主任,我希望這本筆記能幫助你們建立自己的高頻電子管工業體系,不依賴任何人的體系。」
吳漢章伸出手,和伊萬諾夫握了一下,用力很重,握完之後他沒有鬆開,而是拍了拍對方的手背。
「我替廠里所有人謝你。」
伊萬諾夫點了一下頭,轉身朝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測試台上那條綠色波形,嘴角動了動,沒有再說話,推門出去了。
研究室里安靜了幾秒,吳漢章看著關上的門,輕輕呼了一口氣出來。
扉頁正中間用藍黑色鋼筆墨水寫著一行俄文,筆跡比正文部分更加工整,像是特意寫上去的銘文。
他逐字讀過去,前半句是一段引言,後半句接了一個熔煉公式,公式描述的是真空感應熔煉條件下金屬蒸氣分壓與坩堝壁吸附速率之間的平衡關係,其中涉及一個修正係數,標註的適用範圍恰好覆蓋高功率脈衝管陽極所需的銅鎢合金配比區間。
姜明盯著那行公式看了很久,手指按在紙頁邊緣,指腹感受到紙面上墨水干透後留下的微凸起。
這個係數,正是他接下來要製造高功率脈衝管時,最缺的那塊拼圖。
可他還沒來得及把這塊拼圖送進下一輪實驗,另一條線已經先在城南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