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堡外面的風聲從傍晚開始就沒有停過,先是沙,後來變成了雪,再後來沙和雪攪在一起,打在鐵皮通風管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
陸清禾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用下巴夾住,騰出兩隻手去拆接收機的前面板。
螺絲是蘇制的一字槽,起子稍微偏一點就打滑,她的手指凍得發僵,連續擰了三顆之後食指關節處的舊裂口又滲出血絲來,她低頭用牙咬住手套指尖把手套脫掉,裸手繼續擰。
面板卸下來露出裡面的電路腔體,舊焊點上覆了一層細沙灰,她用嘴吹了兩下,沙灰揚起來嗆得她偏頭咳了一聲。
陳志遠蹲在角落裡搖手搖發電機,皮帶在輪子上吱吱響,每轉一圈就發出一聲令人牙根發酸的摩擦音。
「電壓夠了嗎?」陸清禾頭也沒抬。
「六十五伏,差一點,我再加快。」陳志遠的聲音帶著喘,手搖的速度明顯加快了,皮帶聲變成了一條連續的尖響。
「夠了,別超過七十。」
北京機要送達的木盒昨天夜裡到的,裹著三層油紙和一層防潮布,打開以后里面是兩隻巴掌大小的金屬屏蔽盒,盒面上用鉛筆寫著DBM-01和DBM-02。
隨木盒一起來的還有兩頁紙的接線說明,是姜明的筆跡,工整但潦草之間能看出寫得很急,最後一行標註著「本振注入功率10mW,不可超過15mW」。
陸清禾已經花了三個小時研究那兩頁紙上的電路圖和接線順序,把接收機原有的單端混頻級斷開,在前端插入雙平衡混頻器需要改動七個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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鉻鐵頭燒紅了,她用松香蘸了一下,先斷開原混頻管的輸入端,把引線從焊盤上吸乾淨,再把DBM-01的射頻端引線穿過機箱側面預留的過孔,對準空焊盤,送錫,焊死。
每一個焊點她都湊近了用放大鏡看一遍,確認錫面光滑沒有虛焊,才去焊下一個。
外面的掃頻干擾像海浪一樣一波接一波湧進來,接收機雖然斷了混頻級不輸出音頻,但示波器接在天線端的監測口上,屏幕上的白光已經拉成了幾乎沒有間斷的實線。
整個5.2到5.4兆赫頻段被填得滿滿當當,有用信號完全淹沒在裡面。
陳志遠搖了半小時發電機,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來,換了左手繼續。
「快了嗎?」
「最後一路屏蔽線。」
陸清禾把最後一根編織屏蔽層的銅絲焊在機箱接地銅柱上,用萬用表量了一下通斷,導通,再量屏蔽層和信號線之間的絕緣,無窮大。
她把前面板裝回去,只擰了對角兩顆螺絲固定住,顧不上其餘的。
本振源是一隻從北京隨木盒寄來的小型晶體振盪器模塊,頻率標註為5.245兆赫,陸清禾把它的輸出端接在DBM-01的LO口上,中頻輸出接選頻放大器,調諧到差頻位置。
所有連接檢查兩遍,她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合上電源開關。
前三秒什麼都沒有發生,選頻放大器的輸出表指針趴在零位不動。
然後,示波器屏幕上原本拉成實線的白光忽然從中間斷開了一條縫,縫越來越寬,白光退到屏幕兩側,中間露出了一片相對乾淨的暗區。
選頻放大器的指針跳了起來,先是亂晃,陸清禾微調本振模塊側面的微調電容,指針穩住了,停在一個固定位置,隨著一種規則的節奏左右擺動。
那是哨所的呼叫信號,短長短長,重複三遍,標準的巡邏分隊聯絡碼。
陳志遠的手搖速度慢了下來,他聽見了選頻放大器的喇叭里傳出來的聲音,雖然仍帶著底噪,但那串規則的嘀嘀嗒嗒清晰得不容置疑。
「北京的方案管用!」他把發電機的搖柄鬆開,胳膊垂下來甩了兩下,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
陸清禾沒有回應這句話,她的注意力全在示波器上。
干擾退潮了大半,但並沒有徹底消失,在頻帶邊緣仍然能看見殘餘的共模分量在跳動,幅度不大,不影響信號識別,但說明橋路的平衡還不夠完美。
她從工具箱底層摸出一張空白數據記錄單,用鉛筆在表頭寫上日期和時間,然後開始逐項記錄。
環境溫度:零下十四度。
本振注入功率:實測約八毫瓦,低於說明書標註的最佳值。
共模殘餘幅度:約負三十五分貝,比理論值差了十二分貝。
寄生分量頻率:集中在5.21兆赫附近,可能與本振模塊的溫漂有關。
接收靈敏度恢復情況:巡邏呼叫信號電平約負九十五分貝毫瓦,信噪比約十八分貝,勉強可用。
她把所有數據填完,最後在備註欄里停了筆。
鉛筆尖抵在紙面上,留下一個小點,她看著那個點想了幾秒,然後寫了一行字。
謝謝你的雙橋,前方戰士的耳朵復活了。
寫完之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下,沒有劃掉,把數據單折好裝進機要信封。
陳志遠已經重新搖起了發電機,維持電壓供發報機使用。
陸清禾坐到發報機前面,把數據單的內容逐字轉為電碼,手指按在電鍵上開始發報。
地堡外的風雪依舊沒有停,沙粒夾著雪片在鐵皮管口嗚嗚作響,發報機的電鍵聲在這片荒漠中顯得又輕又脆。
電波穿過黑夜和風雪,越過數千公里的戈壁和平原,朝北京方向而去。
但此時此刻,在數千公里外的北京城東,第三電子廠502研究室外面的走廊里,一個穿著厚呢大衣的高個子男人正站在門口。
門沒有開,他也沒有敲,只是站在那裡,用一雙灰藍色的眼睛看著門上那塊新掛的「502高頻微波電子管研究室」銘牌。
伊萬諾夫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呼出一口白霧,站了大約十秒,才抬起右手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