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在木桌上跳了一下,火苗歪向右側,被車廂突然的橫搖拉成一條細線。
姜明用左手按住桌面上的照片邊角,右手拿著放大鏡湊近燈火。
列車已經西行了整整十二個小時,車廂外的雨早停了,鐵皮縫裡灌進來的風卻越來越干,帶著一點黃土和煤煙混在一起的味道。
照片是半個月前大西北繳獲的敵特磁控管廢件,從前線輾轉送回北京時已經折了兩道痕,但陽極內壁的細節在燈下仍然可辨。
他把放大鏡移到陽極腔壁的截面處,停住了。
銅壁的斷面不是光滑的,也不是普通的加工粗糙。
那些凹坑有規律地分布,孔徑極小,間距均勻,像蜂巢被壓扁後嵌進金屬表面。
方旭東從對面的稻草垛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
「加工不良,表面粗糙度沒控制住。」
「不是。」姜明把放大鏡遞過去,手指點在照片右下角的局部放大區域,「你看孔的分布,周期性太強了,間距大約在零點三到零點五微米之間,深度一致,這不是失控,是有意為之。」
方旭東接過放大鏡,眯著眼在燈下看了十幾秒。
車廂又顛了一下,他只手撐住桌沿穩住身體,鏡片幾乎貼到了照片表面。
「就算是有意的,目的呢?」
「抑制次級電子倍增。」姜明從工具箱側袋裡抽出一張空白方格紙鋪開,「陽極內壁在高功率工作時會被電子轟擊,銅表面釋放次級電子,這些次級電子被射頻場加速後再次撞擊壁面,形成雪崩。雪崩產生的熱量集中在表面幾十微米深度,陰極塗層蒸發速度加快,壽命就縮短。」
他拿起鉛筆在方格紙上畫了一個截面示意圖。
「蜂窩孔的作用是把次級電子困在孔隙里,讓它撞來撞去消耗能量出不來,等效阻尼係數提高兩到三個數量級。」
方旭東放下放大鏡,盯著那張示意圖看了幾秒。
「這個思路我在蘇聯文獻里沒見過,你從哪裡知道的?」
姜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方格紙上自己剛畫的示意圖,腦子裡有一扇門正在被推開。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變得遙遠。
意識深處,那本古銅色封面的冊子自行翻開了。
【人脈通天錄】
【貢獻點累計結算:源雷一號國產磁控管點火成功,+200;雙平衡混頻器前線驗證恢復通信,+200;大功率脈衝調製器手搓成功,+100;雙擴散矽三極體亞微米基極突破,+100;前線頻段部署危機響應貢獻,+50】
【總貢獻點:890/800,達到進士卷晉升閾值】
【秀才卷 → 進士卷,晉升中】
頁面劇烈閃爍,古銅色封面上的篆刻字跡由暗金轉為赤金,紙張從泛黃變為象牙白,名帖欄的邊框擴展,空白位從十格變為二十格。
【進士卷已激活】
【名帖上限:20人】
【脈絡追溯深度:向上10代,完整學術體系】
【通靈對話:每日10次,單1小時】
【新增功能:學術融合,天才預感】
【天才預感:可在非生死關頭的普通學術難題中觸發方向性靈感】
頁面繼續翻動,停在脈絡圖譜上。
錢學森的金色名帖向上延伸,馮·卡門節點仍是灰色封印,但封印鏈條上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縫,裂縫處透出微弱的暖光。
【馮·卡門節點狀態更新:灰色封印(裂縫)。解鎖提示:宿主與該活人建立一封直接技術通信即可完成解鎖。】
姜明在意識中確認了新功能列表,隨即進入脈絡追溯。
進士卷的十代深度讓他第一次觸及德國電磁學術體系的深層節點。
沿著一條橫向同門分支,他找到了一位已故的柏林工業大學真空電子物理教授,海因里希·弗萊舍爾,1878年生,1944年死於空襲,專攻陽極表面電子發射抑制與多孔金屬阻尼效應。
通靈連接建立。
弗萊舍爾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德語口音,思維方式極其嚴謹,每一個公式都要從第一性原理開始推導。
姜明在三十分鐘內獲得了關鍵信息:多孔陽極的次級電子捕獲效率與孔徑深寬比的二次方成正比,當深寬比大於三時,捕獲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五。
更重要的是製備工藝:弗萊舍爾在1939年的實驗室筆記中記錄過,用草酸溶液對銅表面進行陽極氧化,控制電壓在四十到六十伏之間,時間二十到四十分鐘,可以在表面自組織形成周期性納米孔陣列,孔徑由電壓決定,深度由時間決定。
通靈結束後,姜明睜開眼,車廂仍在顛簸,油燈仍在跳。
方旭東還在等他的回答。
整個過程在外部世界只過了不到兩秒。
「錢先生在加州理工給我們講過電子束與固體表面相互作用的課,期末作業里有一道關於次級電子產額與表面微結構關係的推導題。」姜明一邊說一邊開始在方格紙上寫公式,「我當時做的時候覺得這個思路很有意思,一直記著。」
鉛筆尖隨著車廂的震動在紙面上留下微起伏的筆跡。
他寫下次級電子產額公式,引入孔隙深寬比參數,推導出有效阻尼係數的解析表達式,然後在下方寫出化學陽極氧化的工藝參數:草酸濃度百分之三,溫度零到五攝氏度,陽極氧化電壓四十五伏,時間三十分鐘。
方旭東湊過來看了整兩分鐘,從公式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工藝流程。
車廂又重顛了一下,桌上的油燈差點倒。
「小姜。」方旭東扶住燈座,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語氣,「火車晃成這樣你還能推出來德國的未公開公式?」
「不是德國的,是錢先生的課後題。」姜明把方格紙折好塞進工具箱側袋,「工藝參數還需要到前線實驗室驗證,溫度和時間可能要微調。」
方旭東沒有再追問。
他把筆記本翻開,在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合上本子,塞回棉衣內側。
油燈的火苗重新穩住,在車廂木壁上投出兩個人的影子,隨著列車的搖晃一前一後地起伏。
車窗縫隙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從白天到現在列車已經跑了整整十二個小時,鐵軌兩側的景物從華北平原的農田變成了起伏的黃土塬。
姜明靠著車壁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不是蜂窩陽極,而是通天錄界面上馮·卡門節點那道裂縫。
一封直接技術通信。
馮·卡門現在在帕薩迪納,1955年的國際郵路雖然不通暢,但技術論文的學術交流渠道並沒有完全中斷。
等前線的事情結束,如果能活著回去的話。
他把這個念頭壓到意識最底層,重新拉回注意力。
車輪撞擊鐵軌的頻率在變慢。
列車的速度在下降,從時速六十公里的勻速巡航逐漸降到四十,三十,二十。
車窗外掠過的景物變得可以辨認,不再是模糊的暗影,而是一片被風削平的戈壁礫石灘,遠處有低矮的土丘輪廓線切割著灰黑色的天際。
風聲變大了。
不是列車行進帶起的風,是從車廂外面灌進來的自然風,乾燥而粗糲,帶著砂石摩擦金屬的細碎聲響,從滑門的縫隙里鑽進來打在臉上。
平頭幹事從半睡中睜開眼,手不自覺地按向腰間。
老孫也坐起來,側耳聽了一會兒。
「風沙。」老孫說,「到戈壁了。」
車窗縫隙外,阿克塞方向的風沙呼嘯聲已經隱約可聞,像一頭困在沙漠裡的野獸在遠處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