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起了雨。
列車滑進北京火車站西側軍用月台的時候,天色已經從黑里泛出一層灰白,細雨落下來幾乎沒有聲音,只有打在鐵軌上的水珠偶爾反射出站台頂棚下那盞白熾燈的光。
月台地面是濕的,水跡沿著邊緣的排水溝淌成一條細線,匯入鐵軌旁邊的碎石道床。蒸汽從車頭方向低低鋪過來,混著煤灰味,把站台盡頭的信號燈暈成一團暗紅。
姜明從悶罐車廂里跳下來,軍用膠底鞋踩在積水上,濺起一小片水花。冷空氣里夾著鐵鏽和煤煙的味道,從呼吸道一直衝到肺底。
按照臨時調度命令,列車要在這裡加掛兩節載有警衛營和後勤補給的硬座車廂,完成編組後才會正式以軍列代號發車,走隴海線,經西安轉蘭新線,直奔河西走廊。
站台的另一端,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身影從檢票口方向走過來,步伐不快但很穩,每一步踩在濕地面上都留下一個清晰的鞋印,雨絲落在他肩頭的呢絨面料上形成細密的水珠但沒有浸透。
姜明認出了那個身影的輪廓和步態,他往前走了幾步,在站台中段的鐵柱子旁邊站定。
錢學森走到他面前的時候,細雨已經把他的頭髮淋濕了一小片,貼在前額上方,但他沒有打傘也沒有戴帽子,像是出門的時候根本沒考慮過天氣這件事。
「錢先生。」姜明喊了一聲。
錢學森站在他對面,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抽出一隻牛皮紙信封,信封的封口處有一團暗紅色的火漆,火漆上壓著一枚橢圓形的私人印章,邊緣整齊沒有裂紋,說明密封后沒有被打開過。
「這封信是寫給西北防空指揮部周司令員的。」錢學森把信封遞過來的時候,手指在信封表面停留了一瞬才鬆開,「我在信里說明了你的厘米波無源壓制方案的技術原理和戰術可行性,周司令員看完這封信之後會讓你直接參與指揮部的戰術決策會議。」
姜明伸手接過信封,火漆的溫度已經和信封表面一樣冰涼,牛皮紙在細雨中吸收了少量水汽變得微發軟,他把信封放入棉衣貼身口袋裡,用手掌壓了壓確認貼合胸口沒有折角。
「小姜。」錢學森的聲音在站台嘈雜的編組聲和雨聲里並不響亮,但每個字的輔音都咬得極清楚,「前線是戰場,技術不能有半點含糊,參數算到多少就是多少,不能為了趕時間省掉任何一步驗證,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
「還有一件事。」錢學森往前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一米,細雨從他肩頭滑落的水珠濺到了姜明的袖口上,「到了那邊,你會遇到一些和技術無關的事情,有些事情可能牽涉到很久以前的人和項目,你不要迴避,但也不要衝動,先把技術任務完成,其他的事情回來再說。」
姜明聽出了這句話里沒有說出來的部分,錢學森知道老雷的案子,知道04號礦洞和閃電七號的關聯,知道這趟西行不僅是一次技術支援。
「平安回來。」錢學森說完這三個字後退了半步,把兩手插回大衣口袋裡,雨水順著他的大衣前襟往下淌,在腳邊的水泥地面上匯成一小灘深色的水漬。
姜明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五指併攏舉到帽檐的位置,朝錢學森敬了一個軍禮。
他沒有在部隊服役過,這個姿勢是在船上跟著水手長學的,手型不夠標準,小指微翹,但手臂的角度繃得很直。
錢學森看著他舉起的那隻手,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形成笑的弧度也沒有形成其他什麼表情,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朝站台出口方向走去。
深灰色的大衣背影在細雨中逐漸變小,走到檢票口鐵欄杆那裡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回頭看了什麼,但距離太遠加上雨幕遮擋,姜明分不清他到底有沒有轉頭。
王主任從悶罐車廂的另一側繞過來,腳步踩在積水裡發出啪嗒的聲響,他走到平頭幹事身邊停下,兩個人背對著姜明說了大約半分鐘的話,聲音被編組區傳來的鐵器碰撞聲壓得完全聽不見。
說完之後,王主任拍了一下平頭幹事的肩膀,用力不大但停留的時間比平時久,然後他轉過來面對姜明,雨水從他的帽檐上滴下來掛在下巴尖上。
「路上的事宋同志全權負責,任何技術之外的情況先聽他安排,不要自作主張。」王主任的語氣和往常下達指示時沒有區別,乾燥而不容迴旋。
「明白。」
「還有。」王主任壓低了聲量,往前湊了半步,嘴唇幾乎貼著姜明耳邊的冷空氣,「孟德昌的出差申請被我卡了三天,但昨天下午他通過另一條審批線繞過去了,目的地改成了蘭州軍區後勤慰問,路線和你們的列車隔了一個車次。」
姜明的手指在口袋裡碰到了那封火漆信的邊角,指尖收緊了一瞬。
「我在北京繼續盯著他的尾巴,但出了甘肅地界我的人手不夠用。」王主任退回正常距離,把帽子正了正,「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站台那邊的編組作業結束了,一名穿鐵路制服的調度員舉著紅綠雙色信號旗從車頭方向跑過來,嘴裡吹著鐵哨子,尖銳的哨音在雨中傳出去很遠。
警衛營的戰士們已經登車完畢,兩節硬座車廂的窗戶里透出暗黃色的燈光,模糊的人影在車窗後面晃動。
平頭幹事把悶罐車廂的滑門拉開到能讓一個人側身通過的寬度,朝姜明做了個上車的手勢。
姜明踩著車廂門框下面焊死的鐵蹬子翻身進去,稻草和帆布的氣味撲面而來混合著鐵皮的冷腥味,老孫坐在防震箱旁邊正用砂紙打磨一隻新削的竹筷子,方旭東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棉衣內側,所有人各就各位的樣子像是從來沒有下過車。
汽笛再次長鳴,這一次是正式發車的信號,三長兩短,聲波在雨幕中擴散開來震動著站台頂棚的鐵皮瓦片。
列車起步的牽引力從車頭經過一節車廂向後傳遞,悶罐車廂的地板傳來一陣由弱到強的震顫,六隻防震箱裡的設備在稻草和棉被的包裹中輕微晃動了一下就穩住了。
姜明坐在滑門縫隙能看到外面的位置,站台在視野中緩慢地向後退去,雨絲被列車前進的氣流吹成斜線從縫隙外掠過。
站台角落的位置,靠近貨運倉庫那面灰色磚牆的陰影里,有一個人影在列車啟動的瞬間轉了身,動作很快,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到了一樣突然朝反方向走去。
那個人影穿著一件長大衣,顏色在陰影和雨霧的雙重遮擋下辨不清深淺,但大衣的輪廓和翻領的樣式,和姜明前天深夜在廠區月台盡頭那根電線桿下看到的那個剪影重合度極高。
帽檐壓得很低的呢帽在轉身的時候露出了半秒的側臉角度,然後迅速消失在貨運倉庫的拐角後面。
姜明沒有跳起來,沒有喊任何人,他只是把視線從那個已經消失的位置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方工具箱的鐵搭扣上,手指按在搭扣的金屬片上感受到列車震動傳上來的細密頻率。
蒸汽機車的車輪碾過站台盡頭最後一組道岔的時候,鐵軌接縫處傳來一聲比平時更響的撞擊,整列火車的車體微一頓然後恢復勻速,嘹亮的汽笛聲被甩在身後越來越遠,站台上的一切都被雨簾和加速的距離吞沒。
列車沖入城郊的曠野,兩側的景物從建築變成了光禿禿的農田和遠處灰濛濛的樹行子,雨沒有停但變小了,細得像霧一樣飄在鐵軌兩側的空地上。
姜明把工具箱拖過來放在膝蓋上,打開搭扣,手伸進最底層那疊油紙中間,摸到了牛皮紙筆記粗糙的封面。
他沒有把它拿出來翻看,車廂里還有其他人在,平頭幹事雖然閉著眼睛靠在門框上但呼吸頻率不是真睡著的節奏。
手指在牛皮紙封面上停了兩秒,然後合上箱蓋重新扣好搭扣。
車窗縫隙外的天空仍然是深灰色的,北方的雲層壓得很低,幾乎貼著曠野上那些已經收割完的秸稈茬子。
偶爾有一兩顆晨星在雲縫裡閃一下,很快又被遮住。
列車沖入前方更深的灰暗中。
鐵軌撞擊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密。
北京被甩在身後,站台、雨幕、錢學森遞來的那封火漆信,還有貨運倉庫陰影里的那個長大衣人影,都隨著車輪聲一點點沉到黑暗裡。
車廂里重新只剩下油燈、稻草、防震箱和無休止的顛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