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所的門被王主任用肩膀頂開,風沙跟著灌進來,煤油燈的火苗橫倒了一瞬,又慢慢挺直。
姜明跟在後面進了內室,肩頭和袖口全是新撲上的黃沙。
老孫已經被人叫來了,坐在條凳上,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子,水面還在晃,說明他也是剛坐下不久。
陸清禾最後進來,把門關死,用腳後跟頂住門板下沿卡緊。
外面的風聲被門板壓低,只剩下一層沉悶的轟響。
包裹不大,大約三十公分見方,外層是郵局常見的牛皮紙,纏了兩道麻繩,一角貼著郵票和手寫地址。
地址欄上的字跡已經被沙塵蹭模糊了一部分,但收件人的名字還看得清。
李文德。
甘肅阿克塞礦產局中轉站。
姜明認出這個名字。
跟宣武門寄賣行那隻木箱上的一樣。
王主任從大衣內側口袋取出一把摺疊刀,割斷麻繩,一層一層揭開牛皮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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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一隻鐵皮盒子,四角用橡皮墊減震,蓋子上貼了一張寫著「儀表配件」的標籤。
鐵皮蓋被掀開。
盒子內部鋪著棉絮,棉絮中間嵌著一隻深褐色的電子管。
管體比一般收信管粗了一倍,玻璃殼頂部有高壓排氣封口的痕跡,底座是七腳陶瓷管座。
姜明一眼就認出來了。
厘米波高壓脈衝二極體。
跟宣武門寄賣行那隻木箱裡查獲的型號一致。
王主任沒有碰管子,只用摺疊刀的刀背把管體輕輕翻轉了九十度,讓底座朝上。
「老孫。」王主任說,「你過來看。」
老孫放下搪瓷缸子站起來,走到桌邊彎腰湊近那隻管子的底座。
管座陶瓷面上印著出廠批號,批號旁邊有一個淡紅色的墨水印記。
印記不大,指甲蓋那麼點面積,因為時間久遠已經褪成了淺粉色,但形狀還在。
一個手寫的「張」字,旁邊跟著一串數字編號。
老孫的手伸出去,伸到一半停住了。
手指在發抖,不是那種細微的顫動,是從手腕到指尖整條在抖。
「這是……」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張守正的檢驗章。」
王主任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老孫直起腰,牙關咬了兩下才把整句話說完整。
「1950年到1952年,廠里所有出廠高壓管都要過檢驗科的手。張守正負責最終蓋章,每一隻管子的底座上都有他的親筆簽名加編號。他死了以後這個章就廢了,檔案室應該回收銷毀的。」
「沒有銷毀。」王主任的聲音平得像念報告,「有人留著,一直在用。」
他從鐵皮盒棉絮底下又抽出一張紙。
淡藍底紋。
姜明的脊背一緊。
紙上寫了一行字:04號磁控管陰極退火工藝,按此執行。
字跡不大,筆畫有力,橫折處帶著一個特徵性的回鉤。
王主任把這張紙放在桌上,又從大衣口袋裡取出另一樣東西。
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一份影印件。
「這是三天前在北京起獲的對照樣本。」王主任把影印件鋪在淡藍便箋旁邊,「物資調配處內部公文簽批件,簽字人孟德昌。」
兩份字跡並排。
橫折處的回鉤,撇畫末端的頓筆角度,以及那個被刻意加粗的「工」字底橫。
一模一樣。
老孫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幾秒,嘴唇哆嗦了一下。
「孟德昌。」
「張守正的檢驗章在他手裡。」王主任把影印件收回信封,「物資走他的渠道,技術參數走他的手批,發貨終端是阿克塞和紅柳溝,接收人李文德。從北京到大西北,稀土氧化物,高壓管,磁控管退火工藝,接收鏈頻段圖,全是一條線。」
他停了一下,看著姜明。
「這條線的起點,最早可以追溯到1949年。那年張守正還在世,孟德昌還只是物資科的一個科長。老雷出事也是那一年。」
屋外的風聲低了一個調,沙塵暴的尾巴正在過去。
屋裡沒有人接話。
陸清禾站在門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手指扣著自己的肘彎。
她的目光從那隻帶著「張」字戳記的電子管上移開,落在姜明臉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王主任把鐵皮盒蓋扣回去,手掌按在蓋子上。
「孟德昌就是灰鴿。」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沒有抬高聲調,平的五個字,像蓋棺的釘子。
「從1949年開始,他利用張守正的技術渠道和檢驗權限,把廠里的核心器件和參數往外送。張守正1952年死了以後,他把舊章留下繼續用,對外偽裝成已銷毀狀態。李懷遠是他的跑腿,程維良是他的眼線,宣武門寄賣行和阿克塞礦產局是他的中轉站。04號舊礦洞裡那些設備,靠的就是這條線供血。」
老孫的呼吸變得很粗。
他後退半步靠在土牆上,搪瓷缸子裡的水早就涼透了,他攥著杯子的手指關節發白。
「那老雷呢。」老孫的嗓子像砂紙刮過鐵皮,「老雷當年是被他指認的。」
王主任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老孫兩秒,又看向姜明。
「1949年閃電七號項目數據泄密,審查組認定泄密人是雷鳴。認定的依據是物資科提供的一份領料單據,上面有雷鳴的簽字。但那份領料單的覆核欄,簽的是孟德昌。」
老孫的眼眶紅了。
他咬著後槽牙,腮幫子繃成兩塊硬骨頭。
姜明站在桌邊沒動。
1949年,張守正在世,孟德昌只是物資科長,卻已經能碰到領料單原件,能在覆核欄簽字,也能把一張假簽名送進審查組。
雷鳴被指成泄密人後不甘受辱,獨自深入大西北,從此失蹤。
這些線在姜明腦子裡一根根扣上,最後扣到一個他一直壓著沒拿出來的東西上。
老孫忽然轉過身來。
他臉上的皺紋里嵌著黃沙和水痕,眼角那點濕意被沙塵粘住,顯得更重。
他攥住姜明的手腕,力氣大得像在抓最後一根繩子。
「姜工。」老孫的聲音壓在喉嚨底部,每個字都帶著顫,「張廠長留給你的那張照片,該拿出來了。」
他停了一下,眼睛死死盯著姜明。
「老雷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