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低頭看著老孫攥在自己腕子上的手。
那隻手指節隆起,手背上前天被玻璃劃傷的白膠布還在,邊角捲起來,沾了一層黃土。
老孫沒有再催,只是盯著他,眼裡的紅壓不下去。
「什麼照片?」陸清禾的聲音從門邊傳過來。
老孫沒回頭。
王主任站在地圖桌旁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也沒有開口。
他的表情被煤油燈壓在陰影里,看不清楚,只有身體重心穩穩紮在原地,像是在等這件事自己落到桌面上。
姜明慢慢抽回手腕。
他走到牆角那隻鐵皮工具箱前蹲下。
箱子是從悶罐車廂搬下來的,表面磕碰出幾道劃痕,鎖扣上還沾著運輸途中積下的煤灰。
他撥開鎖扣,掀起箱蓋,手伸進最底層。
牛皮紙筆記在左邊。
他沒有碰。
右邊壓著一層薄硬紙板,紙板下面,是那隻防潮紙袋。
姜明把紙袋抽出來,袋口沒有封,只折了兩道邊。
他翻開折邊,從裡面取出一張巴掌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四角有些發黃,右下角缺了一小塊,像是被什麼東西夾過留下的壓痕。
圖像保存得很清楚,黑白灰階層次分明。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
三十多歲,站在一架大型天線的金屬框架前,穿著一身粗呢西裝,領口扣得很整齊。
頭髮往後梳,額頭寬,顴骨線條硬朗,下巴收得乾淨。
雙眼直視鏡頭,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帶著一點弧度。
姜明把照片遞給老孫。
老孫接過去的時候手還在抖。
他把照片捧到煤油燈下面,湊近了看。
燈芯的火苗在他眼球里映出兩個小的光點。
「老雷。」
兩個字從他嘴裡掉出來,聲音碎了。
他的拇指搭在照片邊緣,指腹輕輕蹭過照片上那個人的肩膀位置,像是在撫摸一件丟了很久的東西。
陸清禾從門邊走過來,站在老孫側後方。
她的視線從照片上那張臉移到姜明臉上,又移回去。
來回了兩次。
「像。」她說了一個字就把嘴閉上了。
老孫點頭,點得很用力,脖子上的筋繃起來。
「第一次在船上看見姜工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眉毛,眼睛,鼻樑這一條線,還有說話時候下巴收的角度。我跟自己說不可能,人都沒了六年了,不可能有這麼像的。」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擦完又低頭去看照片。
「雷鳴。原名雷振邦,1918年生人,清華物理系畢業,1944年去的英國伯明罕,跟考克拉夫特學過加速器。1947年回國,在研究所搞電磁波傳播實驗,跟張守正一個組,兩個人是同門。」
老孫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按著照片的邊,像是怕風吹走。
「1949年閃電七號數據出了事,審查組找到一張領料單,上面有老雷的簽名。老雷說那張單子不是他簽的,但筆跡鑑定說是。他不服,跟審查組吵了三天,第四天自己寫了一份申訴書,說他要去大西北實地證明那些頻率參數不可能從他手裡泄出去。」
老孫停了一下,喉結上下動了兩次。
「審查組沒批,但也沒攔住。1950年二月,老雷帶著一台自製的測量儀器坐軍車出了嘉峪關。那時候大西北還沒有基地,荒灘子上什麼都沒有,冬天夜裡溫度能掉到零下四十度。他一個人走進去,再也沒有出來。」
屋裡安靜了幾秒,只有風從門縫裡擠進來的細哨聲。
王主任開口了。
「雷鳴失蹤後,審查組結了案,定性為畏罪潛逃。簽字認定的人裡面,排第一位的是當時的物資科長。」
他沒有再說那個名字,但在場的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誰。
老孫把照片從桌上拿起來,翻過去看背面。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鋼筆字,墨跡已經泛成暗棕色:1948年春,北平實驗室前。振邦留。
「張廠長是怎麼拿到這張照片的?」姜明問。
「老雷走之前把私人物品交給了實驗室的同事保管,後來輾轉到了張廠長手裡。張廠長1949年在那個研究所當過行政主任,見過老雷,也一直覺得這案子有問題。你第一天進廠的時候,張廠長看你的眼神就不對,當天晚上他就寫了那張條子,護好這根獨苗。」
「他以為我是雷鳴的後人。」姜明說。
老孫抬頭看著他,紅著的眼眶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半是確認半是猶疑。
「你不是嗎?」
姜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不能回答。
沉默持續了幾秒。
陸清禾站在旁邊,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張三十多歲男人的臉上。
天線框架前的粗呢西裝,自信的眼神,還有那條跟姜明幾乎一模一樣的鼻樑線。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嘴唇抿緊又鬆開,最終什麼都沒說。
王主任伸手把照片從老孫手裡輕輕取過來,翻回正面看了兩秒,然後收進自己的內側口袋。
「雷鳴同志的事,我們會查清楚。領料單的筆跡鑑定原始檔案還在北京檔案室,回去以後重新做。」
他扣上大衣紐扣,語氣從剛才的沉頓中抽出來,變回了那種公事公辦的硬度。
「但不是現在。」
王主任走到地圖桌前,手掌按在阿爾金山北麓那個被姜明畫了紅圈的位置上。
「孟德昌人在蘭州,他昨天下午到的蘭州軍區招待所,我的人盯著,暫時動不了。但04號礦洞裡那些發射機不會等我們。」
他轉身面對姜明。
「你剛才在測向車裡算出了他們的跳頻規律。四號哨所的炮兵已經把那股特務消滅了。但礦洞裡的主設備還在運轉,掃頻干擾沒有停,合圍部隊的通信恢復只是暫時的,只要對方換一套跳頻種子,你的預判就失效。」
姜明點頭。
這一點他清楚。
黃金分割步進的種子一換,整條偽隨機序列就變了,得重新截獲足夠多的頻點才能再次反推。
「所以不能等。」王主任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一下,「今晚,必須把礦洞裡的發射設備徹底打掉。源雷一號能不能用?」
姜明看了一眼老孫。
老攥著搪瓷缸子的手已經不抖了,眼睛裡的紅還沒褪乾淨,但那股鉗工盯活時候的專注已經回來了。
「能用。」姜明說,「脈衝調製器跟源雷一號還沒做過聯合點火,但參數是對的,只要供電穩定,一次合閘就能出脈衝。」
「需要什麼條件?」
「一台發電機,穩定輸出三千瓦以上。一副增益不低於十五分貝的定向天線,指向04號礦洞方向。還有陸清禾的測向數據,我需要精確到半度以內的方位角。」
陸清禾從旁邊接話,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那種沙啞但咬字清楚的狀態。
「測向車的八木天線波束寬度是十二度,精度不夠。但如果把源雷一號的發射天線架到東面那個土丘頂上,用我的測向數據做初始指向,再讓哨所反饋信號變化做微調,可以把誤差壓到一度以內。」
王主任看著她,又看向姜明。
「多久能架好?」
姜明心裡過了一遍流程。
從防震箱裡取出源雷一號和脈衝調製器,接線,架天線,校準,供電測試,合閘。
「兩個小時。」
王主任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錶盤在煤油燈下反了一道光。
「現在是夜裡十一點十分。凌晨一點以前,我要看到源雷一號對準04號礦洞的天線方向完成點火。」
他拉開門,風沙已經小了很多,能見度恢復到了二十米左右。
遠處東北方向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橘紅色光帶貼著地平線,那不是日出,是礦洞方向發射設備散熱管道排出的紅外輻射在低空塵埃中的散射。
王主任站在門口看了那道光兩秒,回過頭來。
「雷鳴同志的清白我們會查清。但現在,那個礦洞裡的東西,今晚必須徹底打掉。」
他走出去了。
姜明站在桌前沒有馬上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鐵皮工具箱,裡面那本牛皮紙筆記安靜地躺在油紙包里。
老孫已經放下搪瓷缸子,正往手上套那副帆布手套。
剛才眼裡的紅還沒褪乾淨,可手上的動作已經利索起來。
姜明看向他。
老孫扣緊最後一道手套邊,嗓子還有點啞,話里的勁卻已經回來了。
「走吧,姜工,兩個小時,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