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說完便彎腰提起裝著源雷一號的防震箱。
箱底剛離開地面,胳膊上的舊棉襖便繃出兩道橫褶。
姜明抱起另一隻箱子,用肩膀頂開指揮所木門,尚未散盡的風沙迎面灌來,煤油燈的火苗在身後偏向牆角。
「宋同志,帶四個人抬發電機,剩下的人搬天線支架,所有設備直接送東側土丘。」
平頭幹事看了一眼手錶,伸手叫來門外的警衛。
幾個人分頭抬起器材,鐵箱與槍托碰出一串短促的金屬聲。
王主任跟到門口,目光落在姜明手裡的防震箱上。
「凌晨一點,能不能點火?」
姜明抬起手腕,錶針指向十一點十三分。
「能。」他把表放下,「一點以前完成脈衝發射矩陣硬裝配。設備要是沒響,責任記我一個人的。」
王主任沒有接這句話,只把步話機遞給陸清禾。
「每十分鐘匯報一次。合圍部隊已經進了預備陣地,他們等不起第二個兩小時。」
土丘離指揮所不到八百米,路面卻沒有成形,碎石與硬土被風蝕出一道道淺溝,箱子每晃一次,老孫便用膝蓋往側面頂一下。
陸清禾抱著測向羅盤走在後面,另一隻手提著裝電纜的帆布袋,眼睛始終盯著那隻裝源雷一號的箱子。
「姜工,外面零下十四度,陶瓷基座從車廂搬下來不到半小時,溫差太大,直接加十二千伏容易沿面放電。」
「到丘頂再測絕緣。」
「測出來也未必有用,蘇制高壓管在這種溫度下至少要預熱四十分鐘,你只剩一小時四十七分。」
姜明沒有回頭,鞋底踩碎一層薄冰,冰碴順著坡面滾了下去。
「源雷一號做過五十小時老化,陰極支撐和陶瓷封接都留了餘量,先把溫度送到安全線,剩下的讓它自己扛。」
陸清禾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
「蘇聯專家也不敢這麼幹。」
「它在北京點火的時候,蘇聯專家已經改口了。」
山頂比下面多了一層橫風,十五分貝八木天線剛從卡車上卸下,鋼架便被吹得向西滑出半尺,三名警衛一齊撲上去才把它扶住。
老孫放下箱子,先抓起一塊石頭墊住支架後腳,又讓人把兩根安全繩穿過鋼架,分別拴到土丘背風面的車軸和岩樁上。
「別抱著,找地錨,風一轉人和架子一起下去。」
警衛員立刻扛起工兵鍬,沿著土丘側面刨出兩道深槽,把備用鐵軌卡埋進去,再用碎石一層層夯實。
姜明掀開防震箱,三層棉花和兩層油紙下面,源雷一號安靜地卡在木質托架中,八腔陽極組件外側沒有出現位移。
陸清禾蹲下來,用手背貼了貼陶瓷基座,皮膚剛碰上去便收了回來。
「溫度太低,至少零下十度。」
老孫沒去找溫度計,他繞到物資箱旁邊,翻出兩個吃空的牛肉罐頭盒,用剪鉗在盒底各開了三個孔。
防沙布被折成四層,沿著背風面圍成半圓,兩個罐頭盒一上一下架好,中間留出半掌寬的通風縫。
「煤油火機給我,再來半缸熱水,別倒進去,擱外圈捂著。」
陸清禾看著那座巴掌大的避風灶,又看了一眼價值難以估量的磁控管。
「你打算拿罐頭盒烤高壓陶瓷?」
「烤不得,離火三寸,手心能貼住的熱度就夠,燒熱了才壞事。」
老孫把陶瓷底座托在掌心,用身體擋住殘餘風口,煤油火苗在罐頭盒裡舔著鐵壁,熱量順著上層盒底均勻散開。
每隔十秒,他便把基座轉過一個角度,另一隻手貼著瓷面試溫,動作看著隨意,實際沒有一次讓火苗碰到器件。
兩分鐘後,老孫把源雷一號放回托架,扯掉手套,又用掌心捂了十幾秒。
「行了,接線。」
陸清禾拿來溫度計貼上去,水銀柱越過零度,停在三點六攝氏度附近。
這個溫度只夠通過最低預熱線,距離蘇制器件規定的二十攝氏度差了一大截,可陶瓷表面已經乾燥,沒有結露和霜痕。
「只有兩分鐘。」
「手活慢了,熱也散了。」
老孫拿過十二根同軸線纜,拇指從接頭螺紋上一一蹭過,先將四根高壓脈衝線接入調製器,再把反饋線和監測線硬橋到測試端子。
扳手只在前六個接頭上用了半圈,後六個接頭全靠手指旋緊,每次旋到末端,他都會向回退不到十分之一圈,再重新吃上力。
陸清禾盯著最後一隻接頭。
「沒有力矩扳手?」
「那東西留給手上沒數的人。」
老孫說話時已經完成第十二根橋接,隨後抓住每條電纜各拉一次,十二個接頭沒有一個出現鬆脫。
從第一根線碰到埠,到最後一根線通過拉力檢查,陸清禾手腕上的秒針只走了一圈又四十九秒。
她拿出隨身的小型力矩表,試著測了兩個接頭,一個為零點八二公斤米,另一個為零點八一公斤米。
源雷一號裝配手冊規定的標準值是零點八公斤米,允許偏差正負百分之五。
陸清禾把表放回工具包,彎腰拿起第三隻接頭,測出的讀數依舊落在允許區間內。
「沒見過,螺紋和銅可不會說假話。」
陸清禾沒再問,起身將羅盤架到測量樁上,之前那點對北京技術幹部的保留,已經被兩分鐘裡的十二根線擰鬆了一層。
這幾個人一路坐著軍列過來,衣服上沾著煤灰,手背裂著口子,干起活卻比基地常駐的檢修組更快。
姜明正把脈衝調製器搬上木質絕緣台,聽見步話機響,抬手示意陸清禾匯報。
「土丘發射位報告,基座拼裝完成,十二根同軸橋接通過拉力檢查,當前時間二十三點三十一分。」
電流噪聲過後,王主任的回答從揚聲器里傳來。
「收到,合圍一營轉入北側溝口,二營守住礦洞西出口,炮兵連等點火信號,誰也不許提前暴露。」
指揮所內,王主任用紅鉛筆在地圖上添了兩道箭頭,又把礦洞南側那條廢棄駱駝道圈了出來。
源雷一號一旦壓住干擾,前線通信恢復到可用水平,合圍部隊便有二十分鐘完成最後收口。
如果點火失敗,兩個營會在缺少無線聯絡的情況下分隔在三條溝道里,礦洞中的人只要抓住其中一處空隙,便能反向切斷後路。
土丘上的柴油發電機已經被拖到背風坡,老孫拆開機殼檢查油路,方旭東拿著萬用表逐項測量輸出端。
「空載三百二十伏,頻率五十一赫茲,波動偏高。」
「掛上穩壓組以後再看。」
姜明把三塊穩壓極板並聯,銅排接頭之間墊入雲母片,最後一塊極板剛推入卡槽,電壓表指針便從三百二十伏落到三百零八伏。
方旭東將負載旋鈕轉到一半,發電機的轉速向下沉了一截,指針只晃了兩個小格。
「帶載三百零六伏,波動不到百分之一,可以升壓。」
八木天線的主梁已經固定,陸清禾站在羅盤後方,按照白天測向數據調整方位。
「三百一十四點六度,再向西零點三。」
鋼架轉過一小段,支架底部的齒盤咬進定位槽,老孫插入鎖銷,用錘柄敲實。
姜明接上最後一塊穩壓極板,逐根確認高壓線的絕緣距離,電纜之間最窄的一處只有兩指寬,他又塞入一塊乾燥雲母隔板。
時間走到二十三點四十七分。
距離凌晨一點,還剩七十三分鐘。
陸清禾把耳機戴上,監聽接收機剛調到5.3兆赫,耳膜里便湧進一片尖銳雜音,表頭指針越過滿刻度後貼住機械止點。
「掃頻功率又升了,三千瓦只是剛才的數,現在至少高了兩成。」
前方雷達車也在此刻呼叫,通信員的聲音被噪聲切得斷斷續續。
「三號雷達基座報告,接收前端全面堵塞,四號哨所信號再次中斷,干擾覆蓋正在向兩側擴展。」
姜明掌心裡的人脈通天錄自行翻開一頁,暗金色字跡從紙面浮出。
【環境參數劣化,空氣含沙量超過安全估值,低溫導致饋線損耗增加,首次聯合點火風險上升。】
下一行字緊接著出現。
【當前輸出窗口,十一分鐘。】
姜明抬頭看向發電機,油壓表的指針正向黃色區域緩慢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