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個,四點八一兆赫,駐留六秒,跳走了。」
陸清禾的拇指抵住調諧旋鈕,食指沿刻度盤一點點追過去,指肚被滾花銅邊磨出紅痕,接收機里只剩橫掃全頻帶的嘯叫。
姜明把四點八一寫在第七行,順手記下切換前那段短促雜音,鉛筆尖被冷風吹得發乾,在紙上留下斷續石墨。
「第八個,五點五六兆赫,八秒。」
頻帶邊緣亮起一條粗線,隨後向中心掃回,敵台沒有沿固定方向推進,每次跳躍都像有人隨手撥動轉盤。
方旭東將八十個信道畫成圓盤,把前八個頻點按先後順序釘在周緣,再用直線連接,得到一張糾纏在一起的折線圖。
「如果它沿圓周遞推,跨過上限後應當從下限回卷,可第七點把這個條件破壞了。」
他擦掉圓盤,換成蘇軍教材里的雙模移位模型,將奇數位與偶數位拆開,分別計算兩組步長。
奇數位的誤差在第四項達到二百六十千赫茲,偶數位的誤差也超過接收機帶寬,兩個序列都無法繼續外推。
「第九個,五點一七兆赫,十一秒。」
陸清禾重新夾緊耳機,右手已經不再完全跟從刻度,她會先聽嘯叫中心的偏移,再用旋鈕補上剩餘距離。
車廂外的風掀起大衣下擺,圖釘開始鬆動,姜明用掌根壓住方格紙,把第九組頻率和駐留時間寫進表格。
方旭東翻到教材後半部,又套入齒輪擾碼器常用的素數輪模型,將十千赫茲視作一個齒位,嘗試用十九齒與二十三齒輪組還原周期。
前六項勉強落入誤差範圍,第七項卻跨過了兩個本應連續咬合的齒位,第八項又反向跳回,模型當場失去約束。
他把計算尺推回原位,換上第三種機械凸輪密碼模型,可駐留時間的長短與頻率高低不存在固定對應,凸輪輪廓也推不出來。
「第十個,五點四四兆赫,停留四秒。」
陸清禾報完數據,手掌離開旋鈕,用袖口擦掉銅盤邊緣留下的汗跡,指肚已經被磨出一塊鮮紅的薄皮。
十個數字鋪滿方格紙,線性步進、素數輪組與雙序列遞推全被划去,紙面只剩彼此交叉的黑線。
方旭東把蘇軍教材合上,封皮碰在鐵架上,發出一聲悶響。
「到這裡可以排除數學碼本了,它用的應當是硬體噪聲。」
老孫守在升壓櫃旁,聞言轉過頭來。
「硬體也得有個走法,機器還能自己擲骰子?」
「電阻熱噪聲、閘流管放電噪聲、振動觸點的接觸抖動,都能作為下一次調諧的輸入。」
方旭東拿鉛筆敲了敲十組數據,頻點跨度與駐留時間之間找不到相關關係,連相鄰差值的正負也沒有穩定周期。
「如果他們讓噪聲電壓給電容充電,再由比較器決定繼電器落在哪一檔,每次結果都由當時的物理狀態決定。」
「同一台機器自己都算不出下一跳,我們更算不出。」
陸清禾又掃了一遍頻帶,干擾帶正向兩側鋪開,基地電台剛發出半個呼號便被噪聲吞掉。
「那就只能守著它跳完再追,可接收機換頻需要時間,每次最多聽到一句殘話。」
方旭東拿起步話機,拇指已經搭在發射鍵上。
「我向王主任通報,密碼無法預測,申請把合圍部隊撤回溝口,天亮後換有線聯絡。」
「先別報。」
姜明將方格紙從箱體上取下,走進測向車,視線落在接收機旁的三級雙T濾波器上。
這套濾波器原本負責壓制寬帶底噪,只保留敵台跳頻時形成的主要亮帶,過去數次測向全靠它清洗信號。
「陸清禾,把濾波器旁路切開。」
「切開以後,所有底噪都會進來,耳機承受不了。」
「先退增益,再切旁路,我要聽換頻瞬間。」
陸清禾看了他一眼,將音量旋鈕退到最低,隨後扳開雙T濾波器旁邊的銅製短接片。
未經清洗的原始噪聲灌進車廂,揚聲器從低沉電流聲迅速抬高,鐵皮車壁都跟著發出細密震動。
她逐步增加增益,刺耳嘯叫混著柴油機雜波、饋線感應聲與敵台掃頻噪聲,任何有效信號都被埋在下面。
老孫捂住左耳,站到車門外守著升壓櫃,方旭東也退開半步。
「這裡面能聽見什麼?」
「別說話。」
姜明坐到接收機前,將十組頻點放在膝上,閉眼分辨噪聲里每次換頻留下的邊緣變化。
敵台從五點四四兆赫離開時,揚聲器里傳出兩聲貼得很近的輕響,第一聲尖,第二聲稍低,隨後寬帶噪聲才向新頻率鋪開。
那不是信號內容,而是調諧電容充電結束、繼電器改變接點時,經控制線路泄入發射端的瞬態雜波。
下一次跳頻前,輕響再次出現,間隔卻比上一組略長,第二聲的尾部向相反方向拖開。
姜明拿起鉛筆,在第十行駐留時間旁畫了兩個小點。
「第十一個不用報完整頻率,只報切換前兩聲雜音的間隔。」
陸清禾把示波器時間基準拉開,讓跳頻邊緣占滿屏幕,光點經過時形成兩根相距不遠的豎線。
「一百八十毫秒。」
姜明記下數字,再把前十次切換時被濾波器抹掉的邊緣,從紙帶記錄中逐段找回。
紙帶上的主信號雖然經過清洗,換頻瞬間仍殘留著輕微凹口,凹口間距與頻率跳躍方向存在微弱關聯。
方旭東俯身看了一會兒,手裡的步話機慢慢放低。
「如果真是熱噪聲輸入,繼電器動作時間不會跟下一頻點保持關係。」
「所以它不是真隨機。」
姜明把十個頻點全部換算成相對四點八兆赫的偏移量,又將向上跳標為正,向下跳標為負。
礦洞內,技術督導坐在控制台旁,看著新碼本生成的跳頻曲線鋪滿記錄紙。
主碼本依賴黃金分割步進,備用機卻採用兩組異步電容網絡,頻率輪每次碰到邊界都會反向折返,外部只能得到沒有回卷痕跡的離散結果。
操作員檢查完輸出功率,將備用本振恆溫槽鎖在額定刻度。
「對面還在掃頻,他們已經丟了第十一次。」
「讓他們掃。」
技術督導端起搪瓷杯,杯中咖啡粉沒有完全化開,褐色顆粒貼在杯沿。
「這種序列在歐洲也只用過兩次,遠東沒有人見過,他們連隨機從哪裡來都不知道。」
指揮所內,通信員將耳機摘下一邊,連續呼叫北溝一營,回應他的只有滿幅噪聲。
「北溝徹底失聯,最後一次回報在二號岔路,之後沒有收到任何呼號。」
另一部電台同樣收不到西溝二營,地圖上的兩面紅旗停在相距六公里的位置,中間還有礦洞守衛控制的風化岩高地。
王主任按住桌邊,手背上的筋絡一根根繃起,卻沒有拿步話機催問土丘。
牆上的機械鐘仍在行走,每次齒輪落下,秒針便向前推過一格,距離四十分鐘時限只剩三十四分鐘。
「繼續呼叫,把發射功率降下來,別讓敵人通過回波判斷連隊位置。」
通信員重新戴好耳機,換用短呼號逐次呼叫,地圖旁再沒有人說話。
測向車裡,姜明將相鄰頻點的差值寫成第一列,再把相鄰差值彼此相減,列出第二層變化。
第一層差值仍舊雜亂,到了第二層,第一項與第八項絕對值接近,第二項與第七項方向相反,第三項和第六項又落在同一比例帶內。
他把十個點從中間折回,讓首尾兩端在紙上逐項重合,那些原本無法解釋的差值,開始露出鏡面兩側互為反向的殘留。
鉛筆在第五項上停下,紙面的摺痕正好穿過兩組偏移量。
意識深處,進士卷自行翻開,未曾亮起的新頁浮出一行暗金字跡。
【天才預感已激活:請留意對稱的殘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