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字跡退入書頁,姜明重新看見膝上的方格紙,摺痕兩側的數字沒有改變,排列方式卻多出了一條可供追索的線。
他沿第五項畫出中軸,將前十個頻點從左右兩端向中間配對,第一項對應第十項,第二項對應第九項,依次向內摺疊。
四點九三與五點四四分列兩側,五點四八與五點一七落在第二組,五點零七與四點八一構成第三組。
表面雜亂的跳躍經過正負翻轉後,開始圍繞同一條基底線擺動,每組偏差都能在對側找到方向相反的殘值。
「你把時序拆了?」
方旭東伸手想拿紙,姜明用鉛筆壓住中軸,沒有讓摺疊位置移動。
「時序還在,只把超過邊界後的反射展開。」
「密碼分析要保留先後關係,你把第一項和第十項硬湊在一起,只能得到人為對稱。」
姜明沒有抬頭,繼續將駐留時間按奇偶位分開,把四秒、六秒、八秒歸入一列,剩餘數值放到另一列。
方旭東看見他既不用計算尺,也不再套現成公式,只在紙上畫出兩條彼此交錯的幾何折線,手已經伸向那張紙。
老孫靠在車門邊,將套筒扳手換到右手,朝他看了一眼。
「讓他算。」
「孫師傅,這不是加工件,靠手感找不到密碼。」
「你那三套書都算廢了,先讓沒拿書的人試試。」
方旭東把手收回去,站到姜明身後,嘴裡的反駁沒有繼續說完。
姜明將四點八兆赫設為零點,把頻帶寬度八百千赫茲歸一化,再把每次越過上限或下限的部分沿邊界折回。
頻率輪走到上沿後沒有從下沿重新出現,它會改變方向,再沿鏡像路徑退回來。
外部看到的第二項與第三項毫無連續性,展開鏡面後,兩者卻處在同一條斜線的相鄰位置。
姜明剝去基底頻率,又消掉奇偶電容組造成的固定偏置,折線斜率最後落在零點四一三到零點四一五之間。
他把三組誤差相加,重新除以有效量程,紙上留下一個小數。
零點四一四。
方旭東看著那三個數字,先將它乘以頻帶寬度,又拿它與駐留時間分組比較。
「這個數不能構成整數齒輪比。」
「本來就不該構成整數比。」
姜明在零點四一四旁寫下根號二,再減去一,兩個數在當前機械誤差下完全重合。
備用跳頻器沒有採用熱噪聲,它用雙電容充放電製造連續斜坡,再以根號二減一作為步進比例,碰到頻帶邊緣便鏡像折返。
根號二無法被有限齒輪完全表示,設計者用多級電阻與凸輪周期逼近,短序列內不會重複,長期運行也難以出現可見循環。
駐留時間承擔另一項作用,每次長短變化都決定下一步使用正向電容組還是反向電容組,從接收端看去,頻點便呈現三層無序。
方旭東抓起鉛筆,在空白處復算第六到第十項,展開後的誤差全部落在一個信道寬度以內。
「它把頻帶兩端當成鏡子,跳出去多少,就從邊界折回來多少。」
「還要加奇偶組換向,少這一層,第三項就對不上。」
陸清禾仍在追蹤第十一次跳頻,聽見兩人的話後,將接收機頻率鎖在當前亮帶邊緣。
「能推下一跳嗎?」
姜明把第十項代入展開式,根據切換雜音間隔判斷下一次由反向電容組接管,再沿鏡像線向前推進零點四一四個歸一單位。
鉛筆在紙上划過三個交點,他敲了敲最後落點。
「四點九二兆赫,然後五點三三,再到五點零八。」
「連續三跳?」
「步進種子是根號二減一,駐留次序沒換,三跳都在。」
陸清禾的手放在旋鈕上,沒有立刻轉動。
當前亮帶停在五點二六兆赫,按已經記錄的變化方式,下一跳落到任何位置都不奇怪,四點九二隻是八十個信道中的一個。
「還有多久?」
「當前頻點剩三秒,把接收機預置到四點九二,帶寬壓到六千赫茲。」
陸清禾將頻率刻度轉向四點九二,隨後調低中頻帶寬,示波器上只留下一條狹窄暗區。
礦洞控制台前,技術督導翻過新輸出的紙帶,備用跳頻器已經運行完整輪次,所有切換都落在設計誤差內。
他把搪瓷杯放在頻率計旁,咖啡熱氣貼著儀表玻璃散開。
「北溝和西溝還有發報嗎?」
「各抓到兩次短載波,持續都不到三秒,無法完成聯絡。」
「繼續把功率往兩條溝道壓,等他們在黑里碰到自己人。」
技術督導坐回椅子,手指沿控制面板逐項檢查,備用系統沒有承受源雷一號的直接衝擊,也沒有任何可供反推的固定耦合頻率。
土丘上的秒針跨過第三格,揚聲器里的噪聲先向上抬高,隨後在電容換組時露出一道短促空白。
示波器右側鑽出一條亮帶,落點正好壓住四點九二兆赫刻線。
陸清禾已經預置完成的窄帶接收機搶在干擾功率鋪滿前打開通路,遠處發報機的載波從縫隙里穿了出來。
「北溝一連呼叫指揮所,北溝一連呼叫指揮所,聽到請回答!」
嘶啞喊聲衝出揚聲器,車廂里所有人同時轉向接收機。
陸清禾抓起送話器,將發射機也調到四點九二兆赫,利用敵台切換後尚未完成增益建立的幾秒空當回應。
「土丘收到,報告位置和傷亡。」
「我們在二號岔路東側,遇到交叉火力,二排有傷員,西溝方向沒有聯絡,礦洞的人正在往中間高地撤!」
干擾亮帶開始增厚,陸清禾按照姜明寫下的下一頻點,將接收機提前轉到五點三三兆赫。
敵台隨後跳來,切換空白再次被她搶在前面,北溝一連的載波從上一頻點同步切換,聲音只斷了半句話。
指揮所通信員也聽懂了預置規律,將主台跟進五點三三兆赫,王主任的命令接入頻道。
「北溝一連原地壓住火力,不准越過三號石標,二營正在你們西南方向,炮兵不得開火。」
「收到,我們還能守二十分鐘,請儘快恢復長聯絡!」
第三次預置落向五點零八兆赫,敵台亮帶按時出現,三號雷達基座和四號哨所也跟著跳入窄縫。
原本被切碎的通信網重新接上,每次只能利用敵台增益尚未鋪滿的短暫間隔,卻足夠傳遞位置與行動口令。
方旭東握著計算尺站在接收機後,視線沿方格紙上的鏡面折線移動,紙面每一個落點都在示波器上獲得驗證。
他套過三種教材模型,最終把這套設備判作物理隨機,姜明卻將隨機表層拆開,從換頻雜音里找到了藏在鏡面背後的無理數。
「根號二減一,你以前從哪本書里見過這種跳頻方式?」
姜明把下一輪頻點寫給陸清禾,鉛筆沒有停。
「以前沒見過,剛算出來。」
方旭東的手還放在計算尺上,卻沒有繼續追問,紙上那條清楚的推導鏈已經堵住了所有質疑。
指揮所趁通信恢復,將北溝與西溝的坐標逐級核對,地圖上的兩面紅旗終於開始向前移動。
就在這時,一名機要員衝進土屋,將剛收到的密電遞到王主任面前。
王主任只看了前兩行,便拿起步話機,要求土丘轉入單獨保密頻道。
陸清禾依照姜明推算的跳頻表,搶進下一處換頻空白,將指揮所的信號接入車內。
「姜明、方旭東留下,其餘人繼續工作。」王主任的聲音壓過干擾底噪,字與字之間沒有半點停頓,「蘭州監視組剛發來急電,孟德昌脫離監視,去向不明。」
姜明正在寫第四個預置頻率。
鉛筆尖驟然穿透方格紙,撞在防震箱的鐵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