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位線的另一端,荒石灘北緣,一輛蓋著灰色篷布的貨運卡車停在風化岩背面。
車燈早已熄滅,輪胎印也被司機用樹枝掃亂。
孟德昌坐在車廂改出的狹窄電台間裡,棗紅色呢絨大衣壓在木箱底部,身上已經換成貨運司機常穿的棉襖。
便攜電台只開到最低發射功率,橫向天線貼著岩縫鋪開,將七點零三兆赫的短波信號送往04號礦洞。
他剛剛發完第三組校驗碼,要求礦洞確認東南撤離路線,耳機里卻始終沒有傳回完整答覆。
礦洞主通信頻道仍被合圍部隊和干擾設備占滿,技術督導只能等待掃頻間隙發送短報。
孟德昌看了一眼懷表,再次壓低發射功率。他確信十幾秒的短報來不及讓基地完成交叉測向。
十五公里外,姜明已經把荒石灘的誤差圈標在方格紙上,隨即走向源雷一號天線。
「孫師傅,先鬆開俯仰鎖銷,方位準備偏轉。」
方旭東跟出車廂,手裡的礦洞頻譜圖被風掀起一角。
「源雷一號一旦偏離礦洞,敵台主頻道就會失去脈衝壓力,備用本振能夠恢復全帶寬工作。」
「我沒說把礦洞放開。」
「只有一副天線。既要繼續壓礦洞,就不可能再拿它搜索孟德昌。」
姜明蹲在支架旁,將八木天線的半功率波束範圍畫在沙地上,又從工具箱裡取出前線各測向站的方位記錄。
「源雷一號不搜人,它只負責把門關上。」
老孫已經將套筒卡進底座螺栓,聽見這句話後停住動作。
「方位到底怎麼改?」
「從三百一十四點六調到三百零八度,仰角降到六點九,主瓣邊緣仍然壓住礦洞天線陣列。」
方旭東看了一眼地圖。這個角度只偏了六點六度,與荒石灘仍相隔超過一百度。
「這樣還是搜不到東南目標。」
「它本來就不用搜到。」
姜明在草稿紙上畫出礦洞、荒石灘與基地三個點,再將三條頻率通路分別標出。
礦洞依靠主通信頻道接收撤離命令,孟德昌使用七兆赫短波等待回應,基地的DBM-02則能監測兩邊的切換瞬態。
源雷一號只需繼續壓住礦洞主接收前端,讓技術督導無法從現有頻段向外發送完整坐標。
「把礦洞主頻道鎖死,他們只剩兩條路,保持沉默,或者切到孟德昌正在守候的七兆赫。」
姜明沿三角外緣補上第三條線。
「他們要撤,沉默就等不到車,切去七兆赫,荒石灘那部電台必須抬高功率回應。」
「我們不追著低功率短報碼跑,逼他們把自己點亮。」
陸清禾從車裡出來時,正好聽見最後一句,她接過草稿紙,查看三方頻率與時間窗口。
「礦洞換頻後只要發一次詢問,孟德昌可以繼續用最低功率回復,誤差圈仍有幾百米。」
「讓礦洞聽不清。」
姜明把源雷一號的脈衝重複頻率寫在七兆赫接收窗口旁。
「主頻道用連續脈衝封住,礦洞轉入七兆赫後,我們不完全壓死,只在電碼判決點送窄脈衝。」
每個點劃的前沿都會被脈衝打壞,礦洞能知道有人回應,卻無法確認坐標和校驗碼,只能要求對方增加功率重發。
孟德昌若繼續維持低功率,雙方會在同一份殘缺電報上反覆消耗,礦洞內的人也趕不上撤離時限。
「這是一道電子圍欄。」
姜明用鉛筆圈住三角,三條邊分別對應主頻道壓制、七兆赫監聽與多站交叉測向。
「我們不進圍欄抓信號,把兩邊趕到同一個出口,再封住出口兩側,只留下足夠定位的亮度。」
陸清禾握著草稿紙,手腕在寒風裡偏開,紙角撞上天線支架。
要在電碼判決點插入脈衝,需要提前知道礦洞發報節奏,還要把源雷一號的調製時序與七兆赫監聽台對齊。
偏早會讓礦洞直接放棄接收,偏晚則讓完整坐標漏過去,功率過高也可能燒毀礦洞備用接收機,使誘導失去對象。
她抬頭看向姜明,他正在調整脈衝調製器觸發延遲,手上動作沒有猶豫,三個戰術節點被壓縮成一組可以落到旋鈕上的參數。
從克制寬帶干擾,到利用大氣波導燒穿主本振,再到拆解無理數跳頻,陸清禾已經兩次改過對這名電子廠技術幹部的判斷。
此刻那層判斷再次失效。
普通技術員會修設備、算頻率、改電路,姜明卻在利用敵人的求生欲望設計通信路徑,把兩部電台趕進預先留好的狹窄頻帶。
「判決點誤差必須壓在八分之一碼元以內,再偏就可能毀掉整組電報。」
「所以需要你來盯碼元。」
陸清禾把草稿紙按在胸前,重新走進測向車。
「宋同志,把DBM-02監聽端拆出來,接背負式偵聽台,隔離電阻用一百二十歐,別碰本振輸出。」
DBM-02原本負責混頻抗干擾,此時被分出一路,用來同時捕捉礦洞與荒石灘電台的載波相位。
方旭東站在天線支架旁,仍看著草圖上的三方壓制模型。
「礦洞如果不用七兆赫,改派人徒步送信呢?」
「十五公里,穿過合圍線,再找到藏在風化岩後的卡車,天亮前走不到。」
「如果他們放棄撤離?」
「那就留在礦洞裡等一營和二營。」
每條退路都對應明確代價,技術督導可以選擇,卻找不到無需暴露的選項。
方旭東將頻譜圖折好,走到駐波表前接替監測。
「熱態駐波一點五,方位偏轉後仍在安全範圍。」
姜明把主脈衝重複頻率從九百九十八赫茲降到八百二十,再調整觸發延遲,讓脈衝群能夠插入短波電碼間隔。
老孫鎖緊最後一顆螺栓,回到升壓櫃前檢查油壓,發電機指針已經靠近紅區,最多還能維持半小時滿載。
「設備就這些時間,礦洞要是不換頻,咱們先趴下。」
「它會換。」
姜明拿起步話機,將三方模型和荒石灘誤差圈報入指揮所。
王主任聽完後,要求三號雷達基座與四號哨所把測向天線同時轉向東南,所有數據直接送入主台。
「一營、二營繼續壓住礦洞出口,不准提前沖入地下,偵察班搜索中間高地。」
「其餘單位依據姜明即將逼出的坐標網校準方位,子彈上膛,車輛預熱。」
各部隊回報沿跳頻縫隙傳來,北溝與西溝的紅旗繼續向礦洞收縮,東南方向另有兩輛吉普車開始裝載人員。
姜明把調壓手輪推到預備位置。
「源雷一號低功率點火,先咬住主頻道,不燒備用機。」
礦洞監聽室里,七兆赫接收指示燈又亮了一次,孟德昌的校驗碼從窄帶揚聲器中斷續傳出。
技術督導試圖用主通信頻道回報撤離人數,第一組電碼剛離開發射機,源雷一號的窄脈衝便沿逆溫層壓進接收陣列。
控制台上的主頻道表頭連續撞向上限,保護級剛恢復的增益再次被壓低,輸出電碼只剩無法辨認的斷點。
操作員切換了兩次耦合線路,脈衝仍跟著每次發報窗口落下。
「他們已經預判我們的跳頻位置,主頻道發不出去。」
技術督導看向東南撤離圖,礦洞外的槍聲正從兩條溝道逐步靠近,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足半小時。
控制台最右側裝著一隻獨立開關,上方塗著紅漆,連接的正是從未在正常值班中啟用的七兆赫備用頻段。
他抓住鍘刀手柄,朝下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