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補名字。按原件能看見的內容登記,誰猜出來也不許寫進記錄。」
王主任將燒損密信移入透明夾板,示意安全員當場加蓋騎縫章。
翻譯員跟著走到工作檯前,棉大衣口袋裡塞滿草稿紙,泛紅的眼睛仍盯著那枚貼近焦邊的殘筆。
方旭東把放大鏡移到紙面上方。殘墨受熱後已經泛成褐色,末筆微微向右上挑,只憑現有形狀,無法判斷它原本位于姓名左側還是右側。
「放在左邊,可能是陳、陸、鄧、郭;放在右邊,也可能是鄭。」他放下放大鏡,「單憑這一筆定不了人。」
陸清禾取來紅外觀察燈,從正反兩面調整角度。
墨水滲透形成的壓痕一直延伸到焦邊,後續筆畫卻已經連同紙角燒失,沒有留下可供復原的痕跡。
王主任這才問翻譯員:「前面的內容核清了?」
「核過三遍。密信用的是雙層替換,外層對應物資編號,內層以《閃電七號》手冊頁碼作為索引。」翻譯員攤開譯稿,「前四行可以確認,依次是雷鳴、孟德昌、張守正和李文德。第五行關聯的索引正好落在缺失的三頁里,現在只能讀出這枚殘筆。」
「名單按什麼次序排列?」
翻譯員翻到密碼本前頁,逐項核對索引說明:「與公開職級對不上,也不按姓氏筆畫排列,可能是按實驗權限分組。第五人的代號還出現在總許可欄,可以調閱設備來源、運輸記錄和人員名冊,權限至少高過孟德昌。」
實驗室里只剩焚燒爐殘火在砂層下發出的細碎聲響。
王主任拿過鉛筆,只在譯稿第五行旁寫下「待查」二字。
孟德昌身為物資調配處正處長,已經能夠調用貨運線路、軍需批條和跨區通行證。
第五人的權限還在他之上,調查一旦沿這條線伸進更高層級,普通發函、公開調檔乃至常規筆跡核驗,都可能提前驚動目標。
「從現在起,第五人只用『五號』代稱。原件由我貼身保管,抄件分開封存,任何電報都不准出現這枚殘筆。」
王主任將密信裝入防潮紙套,外面再套一層牛皮封袋。
火漆尚未完全凝固,他便把封袋收進軍裝內側口袋。
「在場人員逐一登記,離開實驗室後,不得討論可能涉及的姓名;北京專線也只報告發現新線索。」
突擊連長簽完保密記錄,帶隊繼續清查兩百米實驗層,工兵則把鉛盒周圍的饋線與電池全部拆除。
姜明跟隨方旭東檢查K波段殘片,系統里的350點已經落定,通往翰林卷的刻度仍隔著一千二百五十點。
進士卷帶來的學術融合剛剛展現價值,下一層升級要求卻抬高到1600點,意味著單次戰果已經無法推動整卷躍遷。
他將注意力收回工作檯,眼下更重要的任務是讓每份戰利品保持證據鏈完整,避免運輸中發生混放。
礦洞物證按照所在深度、房間編號和搶救順序鋪滿三間洞室,安全員只能沿台階逐層登記。
第一層是主洞口與配電巷,包含武器、雷管、耦合器和廢棄鋼管上的起爆支路。
第二層是中央控制室,起爆盤、七兆赫備用機、跳頻器和完整碼本被分別裝進鉛封箱。
第三層是舊實驗室,K波段原型部件、德文圖紙、閃電七號手冊與跨國通信殘片享受最高封存等級。
老孫守著手寫冊,等安全員完成每一頁拍照,才獲准戴上手套逐頁檢查。
他翻頁時動作慢了許多,遇到邊緣粘連便停下,等修復人員用竹片分開,手掌始終托著冊子下沿。
「這一頁的字是雷工寫的,他寫數字七,橫線總要穿過去,旁人學不來。」
老孫指著1949年冬季的實驗記錄,雷鳴在低溫磁控管試驗後補寫了三項故障原因,還要求暫停西運覆核絕緣材料。
下一頁出現孟德昌的紅筆批示,內容要求按期轉運,風險由技術組承擔,簽署日期只隔了一天。
「雷工當時就反對運走,他說絕緣層受潮,帶到西北開機要出事,領料單上那批東西壓根不該算在他頭上。」
老孫繼續翻到人員交接欄,雷鳴的簽字只出現在技術驗收項,物資接收項則留著一道被刀片刮過的長痕。
過去六年裡,公開結論將物資失蹤與雷鳴西行連在一起,車間裡熟悉他的人提出異議,只會得到檔案封存的答覆。
如今手冊從焚燒爐里搶出,雷鳴親筆反對轉運的記錄、孟德昌強令發貨的批示和被刮去的接收簽名同時留在紙上。
老孫原本要去翻下一頁,指尖碰到紙角後又收回來,低頭把沾灰的手套換成新的一雙。
「他背了六年,我也憋了六年,別人說他卷東西跑了,我只能拿車間那點舊事跟人吵。」
「現在紙在這兒,章在這兒,誰批的,誰運的,誰颳了名字,都能一層層往回查。」
他說到後面便轉身去拿工具箱,先把散開的銼刀重新排好,又將空著的夾層反覆壓平。
姜明站在手冊另一側,看見老孫本來要端搪瓷缸,手伸到缸沿又改去整理銅扣。
「孫師傅,這本手冊只能證明舊結論存在漏洞,完整翻案還要核筆跡、查運輸記錄,也要找到缺失三頁。」
「我懂,咱們造管子也得一項項驗,光靠我認字不算數。」
老孫把工具箱扣好,隔著透明護頁又看了印章一遍:「可從今天起,總算有人肯重新驗了。」
王主任聽見這句話,從內袋取出舊領料單複印件,交給安全員與手冊中的批示筆跡做初步排列。
兩份材料上的雷鳴簽字結構一致,物資覆核欄中的名字卻在收筆、連寫與數字習慣上存在明顯差異。
現場條件無法完成司法級鑑定,初步比對已經足夠支持回京重啟檔案,老雷案由封存舊案轉入併案複查。
天色從排風井塌陷處透進淡青光時,最後一隻鉛封箱被抬出實驗層,洞內清點表也寫滿了十二頁。
姜明沿台階返回地面,連續作戰留下的肩痛在搬動設備後重新浮起,掌心傷口被手套磨得發熱。
主洞口外的沙塵已經落下大半,東方亮光從低雲與石樑之間鋪開,照在土坯指揮所斑駁的鐵皮頂上。
擔架隊完成最後一批傷員轉運,突擊連在空地上清點人員,炮兵也開始給剩餘彈藥重新加封。
礦洞裡繳獲的設備依次裝車,K波段殘片單獨放進恆濕箱,四名警衛從裝箱到上鎖始終守在兩側。
王主任走出洞口後,先向基地報告灰鴿落網、礦洞肅清與地下起爆系統解除,隨後要求北京開通最高級加密專線,將傷亡、繳獲與關鍵戰果分項上報。
短暫忙亂退回各自崗位,土坯指揮所外只剩發電機的怠速聲,老孫靠在卡車輪邊喝了兩口冷水。
陸清禾將耳機掛回測向車,右耳那道壓痕仍未散去,她把最後一張頻譜圖交給方旭東歸檔。
「從沙塵暴開始到礦洞靜默,所有頻點和相位變化都在這裡,K波段三次脈衝另列一冊。」
方旭東接過記錄,看向遠處裝著殘片的防震箱:「這些數據送回北京,至少要成立一個新的頻段預研組。」
「先等保密等級劃定。敵方掌握多少原型、第二部設備在哪裡,眼下都缺可靠結論。」
姜明端著缺口搪瓷缸走到指揮所門口,通信兵正從解碼機上撕下一張加急電報,紙條仍帶著滾輪壓出的熱度。
通信兵看清紅色密級標記,原本伸向值班參謀的手立即轉了方向,快步來到王主任面前。
「北京軍線加急,防空兵總部與一機部聯合回電,要求立即核驗收報人身份。」
王主任簽下身份代碼,展開電報。看到末尾,他抬手叫住正準備登車的姜明。
「先別登車,北京正在核定戰果和人員名單,總部的正式命令隨後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