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軍列轉入京郊貨運支線。
昨夜落下的雨還沒有停,雨水順著車窗向下淌,遠處的站房和信號燈都蒙在灰白水汽里。
進站前,宋同志最後核驗了一遍途中證物,將編組紙抄件折進證物袋,親手加蓋第三道封條。
隨後,車輪碾過最後一組道岔,月台外側的幾輛黑色吉普也從雨幕中顯露出來,特殊牌照被泥點遮住一半,車旁只站著持槍警衛。
月台上沒有橫幅,也沒有歡迎隊伍。
連貨運值班員都被擋在警戒線外,只能隔著雨幕核對調度手令。
列車停穩後,宋同志先讓鐵路保衛人員封住兩端通道,隨後才打開九號車廂。
方旭東和老孫按照清單順序,將六隻防震箱逐件交給押運組。
恆濕箱由另一隊人員單獨接管,箱鎖、火漆和途中增設的鉛封全部當場拍照。
任何一道印記出現差異,整批物證都會立即暫停轉運。
老孫抱著工具箱跳下車,鞋底踩進月台積水。
剛想招呼姜明去看源雷一號的吊裝方式,一把黑傘已經停在車門前。
撐傘的中年人穿著灰色中山裝,胸前證件只露出力學研究所幾個字,他將車門拉開,先向宋同志遞出蓋有紅章的接收文件。
「姜明同志,我是錢所長的秘書,車輛已經安排好,請你帶上隨身文件,跟我直接走。」
宋同志核過照片與暗記,又將證件翻到背面查看簽發時間,確認手續對應後,仍舊跟到吉普車旁檢查車底和後備廂。
「姜工途中遇到過一次接近事件,護送等級已經轉為戰時標準,我的人要隨車。」
秘書把傘朝姜明一側挪了挪,語速簡潔利落。
「可以,後車歸你們,前後道路由大院警衛接管。」
姜明回頭看向方旭東,恆濕箱已經被抬上封閉運輸車,老孫則扶著源雷一號防震架,盯著吊索逐根受力。
「方工,殘片先送502保密隔間,原件等聯合鑑定組簽字再開箱,阿克塞的傳播膠捲單獨登記。」
方旭東抬手壓住被雨打濕的帽檐,將交接冊夾在大衣內側。
「你去見錢先生,這邊由我盯著,誰想省一道手續,先讓他來找我簽字。」
老孫隔著雨簾朝姜明擺了擺工具箱,手背膠布已經換過,邊緣仍沾著機油。
「吳總工還在廠里等你,正事辦完趕緊回來,桌上多半又給你壓了活。」
黑色吉普駛離貨運月台,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車輛經過幾處熟悉路口後轉入城西,再沿一條種著槐樹的窄路駛向高牆深處。
姜明記得公開發行的北京地圖,那片區域只標著零散農田與舊倉庫,眼前卻出現了雙層崗哨、拒馬和埋在牆角的通信線。
第一道門核對車輛,第二道門檢查人員,第三道鐵門開啟前,車上每個人都要重新報出單位、職務與臨時口令。
吉普停進一座灰磚大院,秘書推門下車,帶姜明穿過兩條封閉走廊,沿途辦公室的門牌全用數字代替名稱。
宋同志被安排到外側警衛室,隨身手槍重新登記,姜明則交出帆布包,僅保留馮·卡門來信、錢學森便箋和那份途中寫成的技術回信草稿。
會議室門口擺著一張登記桌,工作人員核完國際交流處印章,又將海外信件裝入透明文件套,允許姜明本人帶入。
門從裡面打開,錢學森站在長桌盡頭,深灰色中山裝的袖口挽起一截,桌邊已經攤開數張彈道圖與機構籌備表。
姜明跨進會議室,前線連續作戰積下的疲憊才在老師面前顯出痕跡,他肩膀受傷的一側略向下偏,軍大衣領口還嵌著礦洞灰塵。
錢學森先看了看他的手掌,又將桌邊一杯熱茶推過來。
「信收到了?」
「收到了,回信框架在車上寫完,兩個問題都按獨立推導處理,前線數據只保留公開可說明的部分。」
姜明把草稿放到錢學森手邊,厚厚幾頁方格紙上列著邊界層尺度關係、變截面擾動路徑與工程條件說明。
錢學森翻到第二頁,手指沿其中一條積分路徑移過,隨後把稿件壓在自己的筆記本下。
「先放這裡,今天叫你來,談的是另一件事。」
長桌兩側坐著七八個人,其中幾位佩戴研究機構證章,俄文資料摞在手邊,張廠長則坐在靠後位置,舊軍裝外罩著深色大衣。
他顯然已經提前到場,看見姜明進門,只朝空椅點了點手指,示意先聽安排。
錢學森將桌面中央的紅色文件夾推向姜明,封面壓著粗黑字體,右上角蓋著最高絕密印章,翻開後仍附有分級閱覽名單。
文件首頁寫著國防部第五研究院籌備成立計劃,後面依次列出總體設計、空氣動力、推進、結構、控制與制導等擬設機構。
姜明翻到制導系統一頁,原定技術骨幹多數來自航空、雷達與自動控制單位,電子器件方向只列了幾個待協調名額。
「五院籌備進入實質階段,第一項任務指向近程地對地飛彈,我們能夠得到部分蘇聯資料,也會有專家援助,可真正落到國內條件,仍要靠自己的隊伍。」
錢學森用鋼筆點在制導與地面測控兩欄之間,筆尖留下一個清楚墨點。
「制導系統牽涉陀螺、無線電校正、彈上電子設備和地面測量網絡,這幾條線各有負責人,能把它們放進同一場實戰推演的人,目前太少。」
坐在右側的老專家翻了翻阿克塞戰報副本,紙頁上記錄著通信恢復、跳頻破解、波導壓制與地下起爆系統解除過程。
錢學森把戰報轉向眾人,話語仍舊溫和,指向卻十分明確。
「大西北這一仗,姜明調過測向站,接過部隊通信,改過發射設備,也在炮兵準備進入雷區前給出了可驗證的判斷。」
「我要他參加第五研究院制導系統籌備,負責電子制導、地面測控與抗干擾接口的前期論證。」
會議桌右側傳來紙張摩擦聲,一名從蘇聯歸來的控制專家抬起眼鏡,重新打量姜明胸前仍未來得及換下的廠證。
「第三電子廠,八級技術幹部?」
「現任502研究室技術負責人。」
張廠長在後排補上一句,又將部委剛剛簽發的特別保障文件放到桌角,紅區人員標記被夾在閱覽頁內。
另一位專家看了看姜明的年齡,再去翻履歷,手指停在畢業時間上,遲遲未翻向下一頁。
他們認可源雷一號和雙平衡混頻器的技術價值,也承認阿克塞戰果,可第五研究院承擔的是國家級飛彈工程,任何接口都能牽動整套系統。
坐在錢學森左側的少將將俄文資料合上,他是籌備組主任參謀,早年在部隊負責防空與火力協調,此刻負責制導體系的軍方需求審定。
「錢所長,我說話直,姜明在戈壁打得漂亮,該記功就記功,該提拔就提拔,這一點我贊成。」
少將把阿克塞戰報推回桌面,掌心落在第五研究院籌備文件上。
「可造磁控管打游擊是一回事,搞國家級飛彈制導網絡是另一回事,前者靠臨場應變,後者要靠成千上萬組數據、規程和長期試驗。」
「制導組需要懂總體的人,工廠代表可以參加器件論證,直接進入核心籌備,我看跨度太大。」
幾名專家並未接話,桌上的意見記錄表卻被陸續翻開,顯然都在等錢學森給出進一步依據。
錢學森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姜明身上。
「你怎麼看?」
姜明先翻完籌備文件的制導章節,又拿起桌邊那份蘇式軌道推演稿,從射擊諸元一直看到陀螺漂移修正表。
稿紙上的方程繼承了R-2飛彈的計算框架,橫向誤差採用固定緯度條件,彈體氣動偏差、地球自轉項與地面無線電修正被分開處理。
這種拆分適合覆核蘇聯既有靶場數據,移植到中國不同緯度與氣象區後,接口之間的誤差會被重複放大。
姜明把最後一頁放回桌面,視線轉向牆邊白板。
籌備組此前寫下的橫向運動方程還留在上面,固定緯度條件、陀螺漂移與末端修正被分列在三處,彼此之間只用幾道箭頭連接。
少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把一支紅筆推到桌面中央,又示意工作人員將那疊蘇文陀螺測試數據送到白板旁。
「看得出問題就講,先用籌備組的數據證明,制導系統容不得靠戰功領位置。」
姜明拿起紅筆站起身,軍大衣隨之牽動肩頭傷處。
他把阿克塞的戰功留在戰報里,先接過那疊測試表,將目光落在數據欄上。
錢學森坐在長桌盡頭,靜靜等著他給出自己的判斷。
會議室里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音。
姜明一邊核對數據,一邊走到那組尚未完成的方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