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筆筆帽落進白板槽,發出一聲輕響。
少將已經站到白板另一側,將剛送來的陀螺測試表逐張攤開,又用木尺壓住捲起的紙角。
「既然要從方程談,我先把工程條件補全,這批數據來自三種自由陀螺,溫漂、安裝偏角、初始對準誤差都在這裡。」
木尺沿表格緩緩下移,數十組偏差值隨著飛行時間逐級累積,最後對應到飛彈射程邊緣。
「彈上陀螺負責穩定平台,積分機構輸出姿態修正,無線電只做地面輔助。阿克塞那套測向和壓制經驗放進這裡,能用的地方有限。」
少將把木尺停在末端落點上。
「你若認為籌備組的路徑有問題,就從這組數據里找出證據,別拿一場戰鬥代替整套試驗。」
姜明沒有立即落筆,他看完陀螺初始漂移,又把計算表與白板上的橫向運動方程逐項對應,紅筆始終停在手中。
資料本身能夠自洽,測試條件、安裝偏差和積分誤差也都有出處,真正的缺口藏在模型邊界,繼續沿現有路徑計算,只會得到更工整的錯誤結果。
少將等了片刻,見他仍未開口,便拿起鉛筆補出一組極端溫漂數據。
「彈體飛行期間,陀螺漂移會通過積分放大,單次誤差尚可校準,多項疊加後就要依靠標準彈道表收束。」
「蘇制R-2已有成熟射表,籌備階段先吃透標準,再談改動,這才符合工程秩序。」
姜明抬起紅筆,從白板左上方落下,斜著穿過少將列出的全部誤差傳播路徑,將固定緯度條件與末端修正項一併截開。
紅色線條橫在黑色方程中央,會議桌旁的翻頁聲隨即停下。
他把紅筆點在被截斷的地球自轉項上,語氣里只剩對計算條件的陳述。
「蘇制R-2飛彈的橫向制導容錯率在低緯度區域存在百分之二的漂移,你們用這套算法,飛彈根本打不進靶區。」
一名歸國專家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旁邊的人則搖頭,把俄文原始資料翻到橫向修正章節。
少將放下木尺,臉上的質疑更重。
「百分之二從哪裡來?」
「蘇聯試驗靶場緯度、國內預定試驗區緯度、科里奧利項和氣動側偏耦合,四項放進同一組積分便能看見。」
姜明在白板空白處寫下緯度差,把標準彈道中的固定參數改成變量,再將飛行時長與橫向速度分量代入。
「現有推演把地球自轉修正看成獨立附加項,陀螺漂移則在穩定平台內部處理,彈體受到側風和攻角擾動後,兩者會在橫向通道重新耦合。」
「沿用原射表時,這部分被當作隨機散布吸收,換到更低緯度區域,偏差方向開始具備持續性,末端修正還會繼續追著錯誤基準工作。」
他寫下第一組近似結果,又用阿克塞記錄中的高空風層參數替換標準大氣條件,橫向偏差隨射程迅速擴大。
坐在右側的專家起初還靠著椅背,看到第二組積分後,身體已經向桌邊移去,手裡的計算尺也跟著拉開。
「等一下,你這裡把側風引起的攻角變化併入姿態通道,R-2的標準模型只取平均氣動係數。」
「平均係數適用於給定彈體與給定大氣條件,國內材料、加工誤差和試驗區風層都會改變實際偏導數,繼續把它鎖成常量,射表會替設備掩蓋問題。」
另一位研究自動控制的專家把姜明寫出的耦合項抄到稿紙上,重新算過符號後,抬頭看向少將。
「符號成立,數值還要驗證,可這條耦合路徑確實被拆散了。」
少將取過計算尺,將緯度項和飛行時間重新核了一遍。
「即使百分之二成立,也只能證明射表需要修訂,憑這一點還推不出新的制導網絡。」
「所以紅線只負責腰斬舊論證,換裝從這裡開始。」
姜明轉向白板右半側,把馮·卡門來信中的非定常邊界層問題寫成氣動擾動入口,又將途中完成的回信草稿攤在桌邊。
他只能使用自己已經推導出的部分,封印後的學術體系仍舊隔在灰層另一側,任何缺失環節都要靠現有知識補齊。
邊界層理論在這裡並不直接承擔彈道控制,它負責描述彈體表面擾動怎樣改變局部壓力,再把壓力偏差投射到姿態與橫向加速度通道。
姜明沿著氣動擾動入口向下寫出三層模型,第一層接收陀螺和積分機構數據,第二層接收地面測量結果,第三層根據飛行區段調整修正權重。
「彈上系統受重量、功耗和器件壽命限制,不能把所有計算塞進飛彈,地面測控也不能等到偏差積累後再下修正指令。」
「把氣動模型做成隨飛行區段變化的補償框架,地面站根據雷達測角與速度測量更新偏差,彈上只執行經過篩選的修正量。」
少將看著三層結構,木尺重新落到無線電校正一欄。
「地面站怎樣分辨氣動擾動和陀螺漂移,兩者反映到姿態數據上,常常長得一樣。」
姜明在模型旁畫出兩條時間尺度不同的曲線。
「陀螺漂移緩慢累積,氣動擾動與大氣層結構、彈體攻角和速度區間相關,只要測量頻率足夠,兩個通道可以用時間特徵分離。」
他取出阿克塞K波段殘片的內部摘要,原始圖紙仍由保密車押運,會議室只能查看經過編號摘錄的頻段與脈衝特徵。
「低頻雷達負責持續跟蹤,高頻段窄波束負責關鍵區段校核,再把兩路數據送入氣動補償模型,便能減少單一測量誤差帶來的錯誤修正。」
原本搖頭的歸國專家已經離開座位,拿著計算尺站到白板側面,視線沿著兩種時間尺度來回移動。
「如果高頻段只在中段開啟,雨衰與設備壽命壓力都會下降,彈上也只需保留接收和執行接口。」
另一人抓起白板槽里的黑筆,在姜明模型旁補出地面站延遲。
「通信延遲必須計入,否則修正量到達彈體時,氣動狀態已經改變。」
姜明把延遲項接入狀態預測,將當前測量值推進到指令預計抵達的時刻,再用區間權重限制過度修正。
「地面站發送的應當是預測狀態下的修正量,進入末段後逐步降低外部指令權重,讓彈上穩定系統接管剩餘誤差。」
剛才還坐在長桌旁等待結論的幾名專家,此刻全圍到白板前,稿紙墊在手臂下方,圍繞測量精度、通信延遲和彈上執行機構連續驗算。
質疑並未消失,卻已經從姜明是否有資格參加,轉向模型需要多少設備、哪些參數能夠進入第一次仿真。
少將把自己的陀螺數據抽出兩頁,直接貼在白板下方。
「用第二型陀螺的溫漂曲線代入,看看預測器會不會把平台誤差錯判成氣動側偏。」
姜明重新整理狀態變量,在陀螺漂移項前增加緩慢變化約束,又將高頻測量通道的觀測矩陣寫到旁邊。
錢學森始終坐在長桌盡頭,既未替學生擋下質問,也未提前宣布結論,只在姜明引入邊界層擾動模型時翻開了那份回信草稿。
他看到第二個問題的推導與白板結構能夠互相對應,便拿起派克鋼筆,在草稿頁邊緣標出兩個需要補充的工程條件。
白板剩餘空間越來越少,姜明把最後一組參數壓在右下角,給出低緯度試驗條件下的初始補償範圍。
計算尺滑動聲從身後傳來,最先搖頭的專家已經把結果算了兩遍,隨後用黑筆在百分之二旁寫下待實測驗證。
「這個框架要是能跑通,制導組原來的接口劃分得全部重做。」
少將望著被紅線截斷的舊方程,伸手取下貼在旁邊的原推演表。
「先別談重做,今晚把仿真條件列全,誰負責哪一段……」
會議室大門在這時被推開,門板撞上限位器,王主任帶著滿身雨水大步走入,臉色鐵青,手中攥著一份剛從審訊點送出的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