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物理所的材料條件，等溫區和雜質數據齊了，我再拿設備方案給您。」
姜明收起方格紙，老孫已把銅盒放到桌角，盒蓋上的銼痕還沒磨淨。
三天後，姜明到城西五院籌備辦公室報到，制導資料剛鋪開，錢學森的秘書便送來一隻航空信封。
封面蓋著科學院國際交流處轉遞章，右上角留有帕薩迪納郵戳，收件人由馮·卡門親筆填寫。
寄出日期早於姜明首封回信抵美，這不是答覆，而是兩封錯峰在途的技術通信。
核過火漆，編號和封口簽字，姜明登記收件時間，用裁紙刀拆開短邊。
兩頁英文信紙沒有寒暄，開頭便指向高超聲速飛行器前緣駐點區的熱防護。
馮·卡門詢問，陶瓷隔熱層與承力骨架能否組成兼顧隔熱和承載的複合結構，並附上一九五四年NACA報告編號。
報告記錄了駐點區溫度梯度，表層熱流遠高於內部，材料的彈性模量和熱導率也會隨溫度改變。
第二頁只留下一道問題，熱導率成為溫度的非線性函數後，傳熱方程及表面對流和輻射邊界中的熱流項應當怎樣改寫。
頁腳另有一行手寫英文。
*This is for Mr. Jiang specifically. Hsue-Shen mentioned your boundary-layer work, I would like to see how far you can push the thermal analogy.*
這封信專門交給姜明，馮·卡門想看他能把邊界層與傳熱類比推進到哪一步。
姜明抄下報告編號，鋼筆停在熱導率和邊界熱流之間。
駐點區的氣動加熱隨速度和密度上升，陶瓷可以隔熱，承力骨架卻會形成熱橋，界面還要承受膨脹差和熱應力。
若把熱導率視作常量，方程容易求解，材料升溫後的變化卻會被塞進誤差。
一旦寫成溫度函數，內部傳熱，表面對流和輻射便會耦合，求解方法也必須跟著改變。
意識深處，古銅書頁自行翻開，頁緣亮起暖銅色光暈。
【馮·卡門學術節點深化條件更新。】
【宿主需以個人名義回復一封包含原創技術觀點的信件，且該觀點需獲得對方認可回信。】
【當前進度：30%。】
第一封回信建立了通信渠道，新的條件要求馮·卡門明確認可姜明的觀點。
鋼筆繼續移動，紙上很快分出材料熱導率，表面熱流和承力骨架三組變量。
門外傳來兩聲敲門，錢學森夾著總體設計資料進來，先核信封編號，再看馮·卡門的手寫附註。
「問題只有一頁，牽出來的東西卻不少，你先說。」
「氣動加熱，非線性傳熱和熱應力必須放進同一套模型，飛彈再入也躲不開這三項。」
姜明沿著駐點熱流畫到材料內部，又在陶瓷層和金屬骨架之間補了一道界面。
「陶瓷厚了容易裂，骨架靠外會形成熱橋，關鍵在界面怎樣分配溫差和載荷。」
錢學森圈住NACA報告編號，又點了點姜明寫出的溫度函數。
「馮先生在考你能不能把邊界層，傳熱和結構接起來，回信由你獨立完成，我只審格式。」
鉛筆被放回桌沿，錢學森沒有再碰推導部分。
「寫到你能證明的地方，別越過試驗條件，馮先生分得清推導和拼接。」
姜明將信件和報告調閱單鎖進側櫃。
照搬公開公式無法換來認可，直接寫出遠超國內材料條件的結構方案，又會留下來源斷層。
歐洲學術脈絡已經開放，他可以整理普朗特學派留下的邊界層加熱和相似理論，再從當時公開基礎向前推一步。
這個切口還必須能做實驗。
備忘錄上很快多出三項內容，溫度勢變換，分層界面熱阻，熱應力重新分配。
其中最適合寫進回信的，是用溫度勢把非線性導熱改寫成便於求解的形式，再通過梯度界面削弱局部熱應力。
半導體攻關占著502的工作日，五院還要完成地面測量鏈和制導預測器論證，回信只能在兩邊任務之間校核。
當日下午，制導接口會剛結束，吳漢章便拿著臨時通行證等在院門口。
「物理所開半導體攻關通氣會，原名單只有我，我把你補進502技術組了。」
自行車交給警衛檢查後，吳漢章拍了拍后座。
「上車，高頻段預研書已經掛號，項目編號這兩天就能下來。」
兩人趕到中科院物理研究所時，桌上已擺著鍺錠樣品，光譜記錄和試製整流器。
黃昆主持會議，先把國內進度寫上黑板，再讓材料組報告單晶製備情況。
現有工藝可以拉制三個九純度的鍺單晶，部分樣品能夠整流和檢波，批次差異卻壓不住。
三批電阻率曲線疊到一起，同一根鍺棒前後兩端的載流子濃度相差數倍，溫度變化後偏差更大。
「五個九隻是器件試驗的階段門檻，實驗室先沖六個九，關鍵雜質的種類和分布還要另算。」
黃昆寫下兩個純度目標，隨即翻到設備清單。
區域提純依靠雜質在固相和液相中的分凝差異，讓狹窄熔區沿鍺棒移動，把雜質趕向末端。
路線已經明確，實驗卻卡在區熔設備。
現有高頻爐熱區過寬，移動速度和溫度波動難以控制，物理所改過兩套設備，都沒能連續運行。
第一套線圈升溫過快，鍺棒中段長出多晶，第二套傳動機構則把振動送進熔區。
熔區寬度一變，分凝條件也會偏移，多次熔煉後的純度反而低於單次結果。
黃昆展開進口設備目錄，區熔爐和精密溫控部件都在禁運清單上。
「進口先放下，材料組管鍺料和坩堝，儀器組管測量，爐子必須靠國內單位拼出來。」
溫區記錄被推到桌面，曲線每隔一段便出現起伏，最大溫差超過一攝氏度。
「核心溫區要控制在正負零點一度，鍺棒移動時還不能擺軸，這兩項必須同時做到。」
幾家研究所隨後報出熱電偶，調壓器，減速機構和石英管，黑板很快寫滿可調用部件。
單件都能找到，裝成連續運行的區熔爐後，溫度反饋，線圈熱慣性和機械振動卻會互相牽制。
姜明翻開會議資料，雷振邦筆記中的批註正與設備缺口重合。
七年前，雷振邦停在高頻爐溫區過短，控溫過粗。
如今材料理論已經落到熔區寬度，移動速度和純度曲線，真正缺的是一台能長期穩定運行的設備。
會議結束後，黃昆抱著溫區記錄追到走廊，攔住正要離開的吳漢章，將兩人重新引回操作台前。
「老吳，502能造磁控管，能不能替我們造一台正負零點一度的區熔爐？這道坎卡了快一年。」
吳漢章扣公文包的手停在鎖扣上，轉身看向姜明。
姜明站在操作台前，目光落在攤開的溫區曲線上，手指順著墨線划過，停在幾處驟然突起的波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