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爐子的溫度測准，再談怎樣加熱。」
姜明手指壓在記錄紙上，順著起伏的曲線向右移動，點在最高的那處波峰上。
吳漢章站在鍺錠樣品箱旁，探頭掃了兩眼：「溫度測不準，爐子怎麼改？」
「所以要把測溫、比較和調壓接進同一條閉環迴路。」
黃昆手裡的粉筆還沾著白灰，聽到這話快步折回台邊，將另一張記錄紙壓在上面。
紙上的曲線大體沿著同一條基線起伏，熔區經過鍺棒中段時，波峰接連抬高，回落過程又拖得很長，幾處波動跨過了三攝氏度。
「這一批是碳棒爐，上一批用矽碳棒，鉬絲也試過，結果都差不多。」
黃昆將粉筆夾在指間，指向黑板上的三行數字。
「熔區寬度八到十二毫米，鍺棒推進每分鐘一到三毫米，溫度要壓在九百三十七度附近，允許誤差正負零點一度。」
他在最後一個數字下面劃了兩道。
「前兩項能靠機構和線圈解決，第三項是死穴。」
操作台另一側傳來金屬夾碰撞聲，林蘭英正把一隻石英舟從通風櫥里取出，舟底沾著一層灰白色析晶，邊緣還留著上次熔融後凝結的細紋。
「我們先後換過三種加熱體，碳棒溫度反應慢，矽碳棒升溫太快，鉬絲的熱區又窄得不穩定。」
她將石英舟放回托盤，擦掉手套上的粉末，才看向姜明。
「姜同志，你們第三電子廠做磁控管，真空排氣和陰極燒制的溫度控制，跟區域提純隔著一層工藝。」
這句話說得客氣，距離卻擺得清楚。
「我們這裡需要的是正負零點一度的溫度梯度，不是把爐溫維持在一個大概範圍。」
「你說得對。」
姜明把記錄紙折回原來的位置。
「你們現在用的是恆流加熱，人工看高溫計，再調變壓器。」
林蘭英手裡的鑷子停在石英舟上方，隨後放回了器皿旁。
「高溫計讀數能看到，手動調節也能跟上，開環方案暫時只有這條路。」
「能跟上溫度變化，跟不上熔區變化。」
姜明指著曲線的波峰。
「熔區前沿受加熱影響，後沿受結晶和散熱影響，兩邊的溫度變化方向不一樣，單點測溫只能看到其中一邊，操作員調節時，另一邊已經走過了補償時間。」
黃昆看了他一眼，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右下角寫下兩個字。
「閉環。」
「對。」
姜明止住話頭，只將手邊一支鉛筆橫放在曲線與黑板之間。
「前沿和後沿各放一支溫度傳感器，把兩邊的差值送進放大器，功率調節器只處理差值，爐體整體升溫或降溫造成的共同變化，會被抵消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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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蘭英聽到這裡，順手拿起一張舊記錄，翻到背面。
「兩個熱電偶都放在石英管外面，讀數能代表熔區嗎？」
「直接代表不了，要做標定。」
「高溫段熱電偶本身會漂。」
「所以不能只看熱電偶的絕對值。」
姜明從桌面上取過一支鋼尺，在記錄紙上壓住邊角。
「先用已知溫度點校準兩支傳感器，再把兩者的差分信號送入直流放大級，控制迴路追蹤的是熔區前後溫差，絕對溫度另由標定曲線修正。」
黃昆把粉筆放下，手掌按住黑板邊緣。
「你說的是一種補償結構，問題在於高溫下信號變化小，放大器零漂會把差分量吞掉。」
「真空管放大器可以解決一部分。」
吳漢章接過話頭，語氣里已經帶了護短的勁頭。
「502做過高溫排氣和微弱電流測量，零漂、屏蔽、供電穩定都能安排人來試。」
黃昆沉吟片刻，從桌上取出一份紙張發黃的論文影印件，封面上印著普法恩的名字和區域提純標題。
「原理是公開的，工程實現卻都在各家的爐子裡。」
他翻到中間一頁，用鉛筆敲了敲一段公式。
「理論上，窄熔區沿著材料移動，雜質按照固液分凝差異向一端集中，重複幾次便能提高純度。」
林蘭英接著說道：「可溫度一波動，分凝係數也跟著變，記錄上的純度曲線便失去參照。」
黃昆把論文合起來。
「老吳，溫控只是整套爐子的一環，石英管密封，氣氛保護，推進機構精度，都得配套。」
他看向姜明，語氣仍然溫和。
「502願意先做一個溫控部件，我們歡迎，若想接整套系統設計，得先證明你們對半導體材料的理解，能跨過正負三度這個層面。」
吳漢章把手伸進帆布公文包，摸出一個被捏扁的空煙盒，拇指在紙盒邊緣來回壓著。
「老黃，他既然敢開口，就讓他試。」
「我攔他做什麼。」
黃昆笑了一下。
「實驗室的鍺料珍貴，試驗步驟得按規矩來，先拿溫控單元做驗證，數據過關，再接石英管和推進機構。」
姜明將論文影印件推回桌面。
「三天，給我一份溫控系統建議書。」
林蘭英看著他，仍然帶著審慎。
「建議書里寫到的精度，能落到實物上嗎？」
「先看迴路，再看實物。」
姜明收好記錄紙。
「只要按閉環做，正負零點一度不是加熱體的願望，是測量和調節方式的問題。」
回第三電子廠的路上，吉普車沿著城西道路向東行駛，車輪壓過一段積水路面，吳漢章把空煙盒放在膝頭。
「你剛才把話說滿了。」
「溫控方案能做到。」
「你拿什麼擔保？」
姜明看向車窗外，路邊電線桿上的積水順著木柱往下流。
「拿三天後的建議書擔保，先在502內部過一遍，過不了就留在抽屜里。」
吳漢章捏了捏煙盒，紙盒發出輕響。
「三天，502內部先過，過不了別往外送。」
車子駛進第三電子廠時，天色已經暗下來，門衛核完證件，放他們進入技術區。
姜明把帆布包交給宋同志登記，獨自走進502隔間，先檢查門鎖和窗扣，再將錢學森的黑色講義、物理所帶回的溫區曲線和雷振邦遺稿目錄擺在工作檯上。
煤油燈的火苗貼著玻璃罩跳動，姜明翻開講義，自動控制章節只有半頁內容，傳遞函數、反饋和穩定性被錢學森用極簡的筆跡壓縮在幾行字里。
他把鋼筆放在紙上，閉上眼睛。
意識沉入古銅書頁，第三同門的圖標亮起，書頁正要翻到精密儀器相關的部分，一條細線忽然從圖標旁邊伸出去，穿過幾層灰暗的書脈，停在一道人形輪廓前。
輪廓尚未顯出完整面孔，旁邊已經浮出幾行暗色字跡。
柏林工業大學，精密熱量計實驗室主任，1937年歿。
姜明睜開眼，煤油燈的火苗剛好縮回燈芯。
他翻開牛皮紙筆記，在第三同門名字旁留出一塊空白，把柏林工業大學和精密熱量計實驗室寫了上去。
這條新脈絡，正通向他急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