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過後，姜明將窗簾重新拉緊，把門栓扣上，桌上的茶杯還留著白天的水痕。
他先通靈第三同門。
實驗台在意識深處展開，雙熱電偶、差分放大器和功率執行器依次排開，第三同門用粉筆在黑板上畫出兩條測溫線，前沿一條，後沿一條，最後把兩條線併到放大器輸入端。
「共同溫漂進入同一方向，差分以後會削掉一部分。」
姜明問：「高溫段怎樣保證精度？」
第三同門將粉筆折成兩截。
「先校準，再放大，別把儀器當成神諭。」
「熔區接近九百三十七度，要求正負零點一度。」
第三同門看著黑板上的數字，拿起一旁的螺絲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我做的是測量儀器，冶金爐的熱慣量、熔區寬度、石英管散熱，都得你自己測。」
「差分補償能用？」
「能用，基礎結構能用。」
他把兩支熱電偶之間的連線圈出一塊空白區域。
「可你要的是高溫段伺服，不只是讀數穩定，去找我的老師。」
實驗台後方的光線隨之暗下去，第三同門的身影退到書頁深處。
姜明轉向那道新出現的灰色人形。
一名禿頂中年人站在三支不同量程的鉑電阻溫度計旁，圓框夾鼻眼鏡掛在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眼睛先看溫度計，再看姜明手裡的鍺棒草圖。
「區域提純？」
他帶著厚重的巴伐利亞口音，念出這個陌生詞。
「我不認識這個詞，可你說的溫度控制，和我給西門子做過的石英晶體溫度槽屬於同一類問題。」
姜明將熔區、推進機構和溫度曲線講了一遍，把要求壓縮到測溫誤差、控制周期和熱慣量三項。
克魯格拿起一支鉑電阻溫度計，在燈下看了看刻度。
「熱電偶的信號強，可高溫段的復現性和線性都不夠，鉑電阻信號弱，卻能把溫度變化拆得更細。」
他在紙上畫出惠斯通電橋。
「用兩支鉑電阻，分別貼近熔區前後，電橋測量兩者差異，輸出經過兩級直流放大，再送入功率執行器。」
姜明追問：「熔區接近一千度，鉑電阻的溫度係數會變。」
「所以要修正。」
克魯格把三支溫度計並排放回桌面。
「高溫材料進入另一段工作區間，溫度與電阻不再適合用一條直線表達，用二次項補償，先由標定點擬合，再把補償曲線接入比較環節。」
姜明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出溫度函數。
克魯格看了一眼，拿出一本邊角捲起的實驗記錄。
「你需要先測爐子的時間常數。」
「怎樣測？」
「給加熱功率一個階躍變化，記錄熔區溫度從初始值走到穩定值的時間，別急著把迴路調快，熱慣量還沒摸清，伺服帶寬過高，爐溫會來回擺動。」
他在階躍曲線旁寫下比例、積分、微分三項。
「比例太小，反應拖，比例太大，溫度來回沖，積分負責消除長期偏差，微分看變化趨勢，可在高溫噪聲里把每一次測量抖動都放大。」
「參數怎樣定？」
克魯格翻到一九三四年的記錄，手指沿著階躍響應曲線移動。
「先讓積分和微分退出，逐步增加比例，直到系統出現持續等幅振盪，再根據臨界增益和振盪周期換算三項參數。」
他報出幾組經驗關係，又在旁邊補上適用條件。
「這只是起始值，爐子的石英管、氣氛、鍺棒質量都會改變時間常數，最終參數要由實物階躍響應修正。」
姜明將公式全部記下。
「如果負載從空管換成鍺棒，參數需要重新整定？」
「當然。」
克魯格抬起眼鏡，目光落在姜明臉上。
「你要控制的是熔區，爐子只是提供熱量，負載一變，響應就變，空載曲線只能作為第一道門。」
這句話與姜明在物理所看到的記錄重合起來。
正負三度的波動來自開環控制，正負零點一度則需要測量、模型與執行器共同工作，任何一項偏離，整套迴路都會把誤差送回熔區。
通靈時間接近尾聲，克魯格將最後一頁記錄遞給他。
「把鉑電阻的高溫非線性寫進補償，別拿低溫標定表直接外推。」
「我會先測時間常數，再做整定。」
「很好，爐子會告訴你它是什麼，你只需聽清楚。」
實驗台、溫度計和克魯格的身影逐漸淡去，姜明從意識深處退出來。
桌面的茶杯水紋還在，燈芯的火焰也維持著原先的形狀，外界時間只流過不到兩秒。
他攤開方格紙，先寫下雙鉑電阻差分測溫，再寫惠斯通電橋、兩級直流放大、電磁執行器調壓，最後把PID參數整定和高溫非線性修正列在右側。
方案的技術來源需要能經受核驗。
錢學森講義里有自動控制基礎，伊萬諾夫的私人筆記提過蘇制恆溫電阻爐，502在源雷一號排氣爐上積累過高溫放大與供電穩定經驗，三條線索拼在一起，足以支撐一次跨領域推導。
可方旭東若拿著公式追問每一個參數，解釋便會變得單薄。
姜明把這點疑慮壓進紙頁下方，開始畫電路圖。
第一張圖是雙鉑電阻測溫結構，兩支傳感器分別靠近熔區前沿和後沿，通過電橋輸出差分電壓。
第二張圖是兩級直流放大，輸入端增加屏蔽和零點調節，電源部分加入穩壓與反向保護。
第三張圖是功率執行迴路，電磁鐵推動調壓機構，比例、積分和微分信號分別進入比較節點，再由總誤差信號控制加熱電流。
先測空載時間常數，再測石英管裝料後的時間常數，隨後裝入鍺棒，最後根據熔區移動速度重新校正參數。
夜色從窗簾縫隙里退開時，十二頁建議書已經寫滿工作檯。
姜明將最後一頁壓平，翻到標題頁，在右上角標註中科院物理研究所區域提純爐溫控系統技術建議。
隔間外傳來腳步聲，門鎖被鑰匙撥動。
吳漢章推門進來，手裡還拎著一隻帆布包，他掃過桌面，先拿起第一頁，隨後翻到第二頁。
看到雙鉑電阻結構時，他把紙往下壓了壓。
看到電橋靈敏度計算時，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遍。
翻到PID參數整定那一頁，他的眉峰已經豎起。
「你從哪裡學的PID整定？」
姜明指向工作檯角落的黑色講義。
「錢先生的自動控制章節，最後兩頁留了入口，我又查了廠里資料室的英文期刊索引。」
吳漢章走過去翻開講義，找到那半頁關於工程簡化的文字。
他盯著那行公式看了三十秒，又回頭翻了翻十二頁建議書。
「半頁東西，能長出十二頁？」
「入口能指方向，實物還得自己做。」
吳漢章把講義合上，拿起三張電路圖，卷好後塞進帆布包。
「走，去物理所，讓黃昆自己看。」
清晨六點多，502研究室的門重新鎖上。
姜明帶著建議書走出廠區，帆布包里除了十二頁稿紙，還裝著雙鉑電阻樣品規格、舊高溫計和一塊從排氣爐拆下的調壓執行部件。
三天期限已經交出第一份答卷。
接下來，黃昆會先看紙上的公式，再決定是否把鍺料交到502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