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物理所，讓黃昆自己看。」
吳漢章的聲音還留在車門關閉前，吉普車便沿著廠區外的石板路駛向城西。
上午九點，物理所辦公室的窗戶剛開，黃昆桌上已經鋪好上一批樣品的電阻率報告。
吳漢章把帆布包放在桌面，取出十二頁建議書，按頁碼排齊。
「溫控系統，先請你看。」
黃昆沒有接話，拿起第一頁，從雙鉑電阻差分結構開始讀。
林蘭英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夾著三份電阻率曲線，視線越過黃昆肩膀落到紙上。
姜明坐在桌側，等著他們翻頁。
前八頁寫的是測溫精度。
鉑電阻在九百度到九百四十度區間的溫度係數，被姜明分成標定區、工作區和修正區三段，惠斯通電橋失衡靈敏度列出計算過程，兩級直流放大器的增益、噪聲比、零點漂移也逐項註明。
黃昆的鉛筆沿頁邊移動，遇到關鍵數字便點一下，看到傳感器引線的屏蔽方式時，他翻回上一頁核對電橋結構。
辦公室里只剩紙張翻動聲。
姜明看著那支鉛筆在頁邊來回走，視線始終跟著公式，不去看林蘭英手中的報告。
第九頁到第十一頁是控制迴路。
黃昆在階躍響應法旁停了很久，隨後伸手取來桌角那本蘇聯翻譯的自動調節原理。
書頁邊緣已經磨白，他翻到比例、積分和微分調節的章節，與建議書上的參數定義逐項對照。
「這裡的臨界增益，指的是持續振盪開始前的邊界值？」
「對。」
姜明回答。
「先斷開積分和微分，只提高比例項，記錄溫度曲線，等振盪達到穩定幅度，再按周期換算三項參數。」
黃昆抬起眼。
「爐溫達到持續振盪，鍺料已經在裡面了，怎麼保證樣品不被燒壞？」
「第一次測時間常數用空載，第二次裝石英管，第三次再放鍺棒，參數逐級收斂。」
姜明指向第十一頁。
「每一級都設置溫度上限和人工斷電位置，試驗曲線超出範圍，立即切換手動。」
黃昆重新低頭，鉛筆尖在那一行旁邊畫了一個圈。
第十二頁是非線性修正。
二次多項式補償公式下方，姜明列出了高溫段標定點和擬合區間，右邊附著一條向上彎曲的曲線，曲線的起伏與上一批碳棒爐記錄存在相同趨勢。
林蘭英從門口走近兩步，將手裡的報告放到黃昆桌角。
「這條斜率。」
她指向建議書上的補償曲線，又打開去年的記錄。
「我們試碳棒爐時測過九百度到九百五十度的偏移，數據點雖然散，斜率跟這張圖接得上。」
黃昆把兩份紙並在一起。
林蘭英抬頭看向姜明，先前那種禮貌的距離已經改變，目光停在他臉上，隨後又落回紙面。
「你做過高溫鉑電阻標定？」
「接觸過高溫測量記錄，具體標定還得按你們的樣品重做。」
「記錄在哪個單位？」
「幾份資料分散在廠里，設備條件也不同，不能直接搬用。」
姜明把話停在這裡。
黃昆將建議書合上，雙手平放在紙面上。
「理論上自洽。」
他指腹沿著封面邊緣壓平一道摺痕。
「正負零點一度能不能達到，取決於放大器零漂和鉑電阻復現性，前一項你們502有真空管放大的經驗，後一項要用標定過的工業鉑電阻。」
林蘭英把失敗樣品報告收回懷裡。
「電阻率問題還卡著，溫控只是爐子的入口。」
「所以先做溫控。」
吳漢章靠在桌旁。
「爐子穩了，後面的純度和推進才有機會分開測。」
黃昆拿起建議書，又翻到PID整定部分。
「我有一個問題。」
姜明抬眼看他。
「階躍響應法的參數公式，國內公開中文教材里還沒見過，蘇聯譯本只提了名稱，沒給出你寫的這組關係。」
辦公室門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很快遠去。
黃昆把那本自動調節原理推到姜明面前。
「出處呢？」
姜明打開帆布包，取出錢學森的黑色講義，翻到自動控制章節最後兩頁。
「錢先生在講義里留了工程簡化的入口，資料室有幾本英文期刊索引，我沿著這個方向查過，整定過程是自己補出來的。」
黃昆接過講義，看完那半頁內容，再看建議書上密密麻麻的計算。
「索引里有完整公式？」
「索引只標了文章題目和作者，具體內容需要按關鍵詞找。」
「你看過原文？」
「看過相關目錄和摘要，剩下部分結合爐子的熱慣量推導。」
姜明沒有把話說滿，手指壓住講義頁角，避免紙張捲起。
黃昆看了他幾秒，隨後站起身，將辦公室門拉開。
「林蘭英同志，下周一騰出三號爐位。」
林蘭英應了一聲，卻先看了姜明一眼。
黃昆繼續說道：「配合502安裝溫控系統，先做空載測試，溫度能鎖進正負零點五度，再談下一步。」
吳漢章問：「鍺料呢？」
「空載通過後，先放一小段廢料，確認氣氛和傳感器讀數，再進入正式樣品。」
「要多長時間？」
「看他們的安裝速度。」
黃昆合上自動調節原理，將它放回桌角。
「正負零點五度只是第一道門，正負零點一度與它之間，隔著放大器、傳感器、執行機構和整台爐子的熱慣量。」
他的目光落在姜明身上。
「年輕人有兩把刷子，實物曲線出來以前，數字都只能算建議。」
「我帶人按你的門檻做。」
姜明收起黑色講義。
「下周一先交空載曲線。」
黃昆點頭，林蘭英將三號爐的值班表抽出來，在周一那一欄寫下502技術組。
回廠路上，吳漢章坐在吉普車后座，點燃一支大前門。
煙霧沿著車頂慢慢散開，他把煙夾到耳朵後面，手掌按住帆布包里的十二頁建議書。
「老黃給的是半扇門。」
姜明坐在副駕駛，手裡翻著物理所的三號爐記錄。
「你打算拿什麼敲開另外半扇？」
「實物。」
姜明把記錄翻到最後一頁。
「一周之內，讓他看到正負零點一度的控制曲線。」
吳漢章看著他的後腦勺。
「空載？」
「載著鍺棒的真實工況。」
車輪壓過路口的軌道，車廂里隨之晃了一下，姜明手裡的記錄紙滑到膝頭。
「空載曲線只能證明迴路能動，鍺棒裝進熔區以後，熱慣量、散熱和推進速度都會改掉參數，真正的驗收要在載荷條件下做。」
吳漢章把煙從耳後取下，夾回指間。
「老孫、方旭東、大劉，加上你，四個人夠不夠？」
「夠了。」
姜明將三號爐的時間常數測試順序寫在紙背。
「老孫改傳動和爐體，方旭東盯測量與記錄，大劉負責加工和線路，我做控制迴路。」
吳漢章吐出一口煙。
「物理所的人未必肯把爐子交給你們拆。」
「他們會先看曲線。」
「曲線要是出不來呢？」
姜明把紙背上的最後一項圈起來。
「那就按正負零點五度的門檻重來，直到三號爐把自己的時間常數交出來。」
吉普車駛入第三電子廠，吳漢章在車門打開前按滅菸頭。
「明早先去一號車間找老孫。」
「我還要叫方旭東。」
「他在502等你。」
姜明下車時，帆布包里的建議書已經交給吳漢章保管，手裡只剩三號爐記錄和一張重新畫過的測試流程。
物理所給出了一周時間表，三號爐給出的是一台真實設備的阻力。
當天夜裡，502研究室的黑板被姜明分成四欄：傳感器標定、放大器零漂、執行器響應、鍺棒負載。
他剛寫完最後一欄，老孫便從門外探進頭來。
「姜工，周一到物理所，先拆爐？」
「先測，再拆。」
姜明把三號爐結構圖鋪開，手指落在石英管下方的傳動架上。
「溫度、高溫計讀數、加熱電流和推進速度，先對到同一條時間軸上。原始曲線出來以前，加熱迴路誰也別動。」
老孫看了一遍圖紙，伸手把門推開。
「明白。方工和大劉我去叫，工具、備件也一併備齊。」
「周一早上，直接去物理所。」
姜明低頭在流程表上補完最後一個時間點，鉛筆線橫穿三號爐的舊記錄。
三號爐究竟慢在哪裡，要等周一那張曲線親自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