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502技術組把工具箱、記錄儀和備件搬進物理所三號爐房。
姜明進門後先展開流程表，將它貼在爐架旁，最上方單獨寫著一行字：
「爐子真正動起來以前，誰也別碰它的加熱迴路。」
黃昆從頭到尾看過一遍，隨後示意值班員交出原始記錄和設備鑰匙。
三號爐的石英管橫架在耐火磚槽內，兩端法蘭使用舊式壓蓋密封，感應線圈下方連著推進絲槓，過去幾次試驗留下的灼痕還貼在爐壁內側。
老孫圍著爐架走了一圈，先握住推進手輪來迴轉動，絲槓轉到固定位置時，銅螺母會沿軸向竄動，讀數盤上的刻線也跟著偏移。
「這東西一邊走一邊晃，溫度再穩也保不住熔區。」
他拆開傳動箱，將磨損的銅螺母取出來，用千分尺量過三處尺寸，隨後在圖紙背面畫出一隻帶預緊彈簧的對開螺母。
大劉把臨時工作檯搬到爐架側面，焊接惠斯通電橋與兩級直流放大器，電源線和測量線分槽布置，接地點統一落在機架一端。
方旭東坐在記錄儀前，將高溫計、雙鉑電阻電橋和加熱電流表的時間基準調到同一位置，又用秒表核對走紙速度。
姜明將兩支鉑電阻裝入陶瓷保護套，一支靠近預定熔區前沿，另一支布置在後沿，兩處距離按照物理所提供的熔區寬度重新確定。
林蘭英拿著舊爐溫記錄站在旁邊，見他反覆調整傳感器位置，便把去年拆爐時畫下的熱區分布圖遞了過去。
「線圈中央溫度最高，實際熔區會向推進方向偏，你按幾何中心放，差分信號會先天帶偏。」
姜明接過圖紙，將前沿傳感器向外移開一格，又讓方旭東在記錄紙上標明修正距離。
「先按舊熱區定位，升到七百度以後，再用高溫計核對兩端溫差。」
黃昆從辦公室過來時，老孫已經拆下推進絲槓，正用細銼修整新加工的銅螺母，工作檯上擺著兩隻裝配到一半的預緊彈簧。
他俯身看了看，開口問道：「今天做空載溫控，傳動機構也要一起改？」
老孫把銅屑掃進鐵盒，手指沿絲槓磨亮的位置划過去。
「溫度記錄和推進速度得落在同一張紙上，今天省下這道工，裝料時還得重新拆。」
黃昆轉向姜明，姜明正在測量電橋零點，檢流計光點停在刻度中央，電源切換以後只向右移動了一小格。
「兩級放大器預熱四十分鐘，零點漂移壓到允許範圍，執行器還要單獨走三次全行程。」
姜明把調壓器手柄推到起始位置，大劉接通電磁執行器，鐵芯帶動連杆向前，轉過設定角度後又退回原位。
第一次回程留下兩格偏差，老孫拆開連杆銷軸，在孔內加了一層薄銅套，第二次偏差縮到半格，第三次已經落回原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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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接近十一點，所有線路通過絕緣檢查，雙鉑電阻也用物理所的標準爐完成三點標定，修正值被逐項寫進電橋旁的表格。
姜明將比例、積分和微分三組旋鈕調到初始位置，這組參數來自三號爐舊記錄里的升溫曲線，也結合了502排氣爐的執行器響應。
方旭東按下記錄儀開關，三支筆尖在紙帶上拉出平直墨線，黃昆站到記錄台另一側，手裡拿著一本硬皮記錄簿。
「通電。」
大劉合上總閘，加熱線圈發出低沉嗡聲，電流表指針越過第一道紅線，隨後停在預定位置。
爐溫升到四百度以前，自動迴路只承擔小幅修正，執行器動作平順，雙鉑電阻差分值也保持在窄幅範圍內。
越過六百度以後，石英管內壁開始發亮，前沿測溫線先向上抬起，後沿曲線隔著一段距離才跟上來。
姜明將差分補償旋鈕向回收了兩格，讓控制器降低加熱電流，爐溫曲線隨即放緩，卻依舊沿著設定斜率上升。
林蘭英俯身查看記錄紙，指尖停在七百八十度的位置。
「前後沿溫差比舊爐大一點六度，線圈熱區可能偏了。」
「先記下來，八百五十度再校一次。」
方旭東用紅鉛筆標出溫差變化，同時把執行器每次動作的時刻寫在紙帶邊緣，記錄逐漸連成一組相互錯開的峰谷。
八百五十度時，高溫計讀數與電橋換算值相差零點七度，姜明按標定曲線修正絕對溫度，差分控制仍按原信號運行。
爐溫繼續靠近九百度，調壓器動作開始頻繁，電流表指針每次回落以後，溫度曲線仍會向上爬過一段。
「熱慣量比記錄大。」
方旭東把兩次動作之間的延遲圈出來，舊記錄標註為七分多鐘，眼前這條曲線已經拖過十分鐘。
姜明看著紙帶向外吐出，手掌按在控制台邊沿，暫時保留原來的參數，讓完整響應繼續顯現。
九百一十二度時，比例環節第一次越過設定響應，執行器將電流壓低，積分項卻仍在累積前一段誤差。
溫度爬到九百二十一度才開始回落，下降越過九百一十六度以後，執行器又把加熱電流推高，回升速度比先前更快。
紙帶上的曲線由平緩波紋變成寬大的起伏，峰值與谷值之間拉開六度，第二輪振幅又擴大到九度。
大劉守在總閘旁，視線跟著電流表來回移動，老孫放下手裡的銅螺母，走到爐架後方檢查石英管支座。
「支架沒動，管子也穩，問題在迴路里。」
第三輪升溫越過九百二十五度時，姜明將積分旋鈕回退，積累誤差仍沿著舊方向推動執行器，爐溫繼續上沖。
方旭東報出數據：「九百二十七點四，前沿還在升，後沿延遲十二分二十秒。」
姜明伸手切換手動控制，將調壓器壓回安全位置，爐溫在九百二十八度附近轉頭下降，曲線卻已經留下一個高而寬的峰。
實驗室里只剩記錄儀走紙的摩擦聲，黃昆從通電開始便站在原處，此刻才低頭翻開硬皮記錄簿。
他在九百二十度對應的位置寫下峰值、周期和執行器角度，又在最後一欄畫了一個問號。
林蘭英將前一年的三號爐曲線鋪在旁邊，兩條記錄的升溫趨勢在八百度以前接近，進入高溫區後卻分向截然不同的軌跡。
「舊記錄用的是人工調壓，操作員發現升溫過快，會提前往回收，自動迴路按照誤差動作，已經慢了一段。」
姜明把剛才的峰谷數據抄到流程表上，比例響應、積分累積和執行器遲滯被分別列開。
黃昆合上記錄簿，朝控制台上的三組旋鈕看去。
「你給出的參數讓爐溫在九百二十度附近持續振盪，按這個趨勢，正負零點五度也進不去。」
吳漢章站在門邊，將抽到一半的煙重新塞回煙盒，等著姜明回答。
姜明省去辯解，抽出方旭東剛換下的紙帶，將三次峰值與谷值疊在舊記錄上，延遲差異已經清楚落在刻度間。
「這組參數作廢。」
黃昆的鉛筆壓在記錄簿封面上，仍舊等著後一句。
姜明抬手指向三號爐的加熱迴路，視線沿石英管、傳感器和執行器逐項移過去。
「給我重新測一次時間常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