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姜明帶著方旭東和老孫趕到物理所時，三號爐已經進入保護氣氛運行狀態，流量計浮子停在工藝卡規定刻線，出口管道吐出的氣流在玻璃皂膜上保持著規律起伏。
林蘭英站在爐架旁，手裡夾著一張新抄的裝料流程。
「鍺料是去年封存的廢料，先稱重，再量長度，頭尾都要拍照記錄，裝料以後每一步都按順序簽字。」
老孫把工具箱放到長桌下，取出千分尺、遊標卡尺和一隻鋪著軟布的鐵盤。
值班員從櫃裡拿出密封盒，盒蓋啟開後，裡面躺著一段灰黑色鍺棒，表面帶著舊切割留下的細密紋路，長度不到十厘米，重量也比正式試驗料少了一截。
老孫沒有急著拿取，先把手套戴好，又用酒精棉擦過鑷子和鐵盤。
「先稱盤，再稱料，前後各做一次，數值能對上，才算這一步結束。」
值班員照著他的安排移動砝碼，方旭東俯身看著天平指針，等擺動收窄後報出讀數，林蘭英在工藝卡上寫下重量和編號。
姜明站在石英管旁，檢查前後端蓋的密封圈，手指沿著壓蓋邊緣摸過一圈，確認舊密封材料已經換成新的耐熱墊片，隨後把傳感器位置重新對照三號爐的熱區分布圖。
「前沿測溫點往外移兩毫米，推進到線圈中心時，熔區前緣才能落在記錄區間裡。」
林蘭英拿著鉛筆核對圖紙，隨後在舊圖上補了一道定位線。
「你們昨天測空載時也是這麼放的？」
「昨天按空載熱區，今天按裝料後的熔區長度，兩種位置不能混用。」
老孫量完鍺棒長度，把數值寫在工藝卡邊緣，接著用細銅片測量石英舟內槽寬度，確認鍺棒放入以後兩側仍留有排氣空間。
姜明讓他把鍺棒放入石英舟，前端對準推進杆的定位孔，尾部保留規定間距，隨後將石英舟送進石英管。
推進杆從後端緩慢伸入，老孫用手輪把杆端送到刻線位置，方旭東蹲在傳動箱旁，觀察讀數盤上的零位是否跟隨手輪轉動。
老孫轉過兩圈手輪，停下來，用千分尺重新量了一遍杆端與石英舟前沿之間的距離。
「差零點一毫米。」
他從工具箱裡取出薄銅墊片，拆開定位座，將墊片嵌進接觸面，再把螺釘逐個擰緊。
第二次測量，誤差縮到刻度分辨範圍以內。
林蘭英站在爐架另一側，原本繃著的眉心逐漸鬆開，手裡那張流程表也從胸前放到了桌面上。
「我們以前裝料，先把舟推到線圈裡，再憑爐外刻線估位置，前後總要偏一截。」
「裝料位置偏了，熔區寬度和推進長度都會變，後面拿電阻率曲線解釋也困難。」
老孫將前端蓋裝上，方旭東把進氣管和壓力表接好，姜明逐個檢查接頭，再讓值班員打開淨化氣體閥門。
氣體進入石英管後，管內壓力緩慢上升，出口端的流量變化經過記錄儀傳到紙帶上，三支筆尖同時留下了溫度、壓力和流量曲線。
姜明等壓力穩定，才讓大劉在記錄台旁接通加熱迴路。
線圈先發出低沉的嗡鳴，電流表指針沿刻度逐格上升，石英管內壁逐漸亮起來，雙鉑電阻的前沿讀數比後沿先抬高，差分控制器隨即收回一段加熱功率。
方旭東盯著紙帶。
「七百度，前沿八百零二，後沿七百九十九，溫差三度。」
「繼續升溫，別急著調。」
姜明站在控制台前，手指落在參數封簽旁邊，視線隨著兩條曲線向九百度靠近。
越過九百三十度後，石英舟里的鍺棒開始變軟，原本灰黑的表面出現濕潤光澤，熔化區域沿著線圈中心展開，液態鍺在保護氣氛中呈現出明亮的銀灰色。
高溫計對準石英管側面，姜明通過觀察孔確認熔區前後邊界，方旭東按下標記鍵，把熔區長度記在紙帶上。
「前沿九百三十七點零六，後沿九百三十七點零一，熔區寬度四點八厘米。」
林蘭英把高溫計讀數和雙鉑電阻讀數放在一起核對，隨後在工藝卡上寫下第一組裝料數據。
黃昆尚未到爐房，爐子的第一道關鍵工序已經開始。
姜明抬手示意老孫啟動推進。
老孫握住手輪，先向前轉動一小格，觀察對開螺母與推進絲槓的嚙合狀態，確認石英舟移動平順後，才按工藝卡規定速度連續轉動。
銅螺母帶動絲槓，絲槓推動石英舟，鍺棒前端緩慢進入線圈中心，熔區在棒體上方移動，液態部分後方逐漸出現新的結晶帶。
方旭東把推進速度曲線和溫度曲線疊到同一張紙帶上，每過一個標記點便報出當前位置。
「推進速度每分鐘零點七九毫米，前沿溫差二點一度，後沿溫差一點九度。」
老孫盯著讀數盤，手輪轉動的力度保持均勻，石英舟在管內移動時，傳動架發出連續而輕的摩擦聲。
姜明將高溫計從前沿移到後沿，再把兩組讀數交給方旭東。
「熔區後沿稍微落了一點，先保持速度，等下一段曲線出來再判斷。」
林蘭英站在記錄台旁，從紙帶上看著溫度線和推進線逐漸重合。
她原先預估第一次裝料會出現很多細小偏差，傳感器位置、推進機構和保護氣氛彼此牽制，任何一處動作稍快，都會把整段數據帶偏。
此刻紙帶上的曲線雖有波動，波動仍處於可解釋範圍。
老孫轉完最後一圈，石英舟抵達終點，姜明讓他停下推進，繼續保持保護氣體流量，等熔區完全凝固後再退回起始位置。
方旭東將紙帶切成三段，分別標註升溫、推進和降溫。
「第一遍推進完成，溫度最大波動正負零點零九度。」
老孫等石英管內部溫度降到規定範圍，才將石英舟退回原位，姜明打開後端蓋，取出仍保持完整形狀的鍺棒。
鍺棒表面帶著一層淺灰色光澤，前端和尾部都沒有出現多晶碎裂，石英舟底部也沒有殘留大塊附著物。
林蘭英拿來手持電阻率探針，先在頭部取三點，再沿棒體移動到尾部取三點，方旭東將每個讀數寫進表格。
「頭部平均值，比尾部高十五個百分點左右。」
「雜質開始向尾部集中，方向對了。」
姜明把鍺棒放回潔淨盒，又讓老孫檢查前端定位是否因熱膨脹發生變化。
黃昆在這時走進爐房，手裡拿著記錄簿，先看紙帶，再看電阻率數據，最後俯身檢查鍺棒表面。
「還行，多走幾遍再看。」
他接過方旭東遞來的紙帶，把熔區寬度、推進速度、溫度波動和電阻率數據逐項寫進記錄簿。
那本簿子原本記錄著物理所歷次爐溫試驗，紙頁上的數據大多來自人工調壓和舊式高溫計，如今姜明看見黃昆把502的曲線接在後面，旁邊還標出了502技術組的編號。
這是兩套試驗記錄第一次放進同一本簿子裡。
「後面連續做六遍，中間不換參數。」姜明說，「每遍結束都測電阻率，先把雜質重新分布的曲線做出來。」
黃昆抬頭看他。
「六遍以後，尾部切掉，剩下的部分能到三個九？」
「按第一遍的數據推算，前段有機會超過門檻，具體結果要看熔區穩定性和尾端富集程度。」
「機會這兩個字，寫進報告裡可不夠。」
「那就把六遍曲線寫進去。」
黃昆看著他，手裡的鉛筆在記錄簿邊緣點了兩下。
「照這個標準做。」
下午，第二遍提純開始，老孫把推進速度鎖在每分鐘零點八毫米，方旭東調整紙帶速度，林蘭英負責電阻率複測，姜明站在控制台前觀察溫差補償。
三號爐里的熔區再次移動，鍺棒表面的亮色沿著線圈向後推進，第一遍留下的變化被新的結晶層覆蓋。
方旭東看著曲線逐漸平穩，開口說道：「等六遍做完，下一步要上單晶生長。」
「吳主任已經在準備單晶爐改造。」
「用區域提純後的料重新熔化，再讓籽晶觸碰熔體表面，慢慢提拉，液體沿著籽晶方向凝固。」
老孫在旁邊接話：「籽晶怎麼轉？」
姜明看向工藝卡，目光落在籽晶旋轉速度一欄，鉛筆橫過那一行，在紙面留下了一道淺色痕跡。
「這項還缺經驗數據。」
方旭東把記錄紙收好，沒再追問。
爐房裡，第二遍推進仍在繼續，石英管外側的壓力表指針保持穩定，溫控系統將熔區牢牢收在預定長度內。
真正的難題，已經從能否提純，轉到了能否長出一根可用的單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