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三號爐完成第六遍推進。
六遍試驗連續占用爐位，爐房值班表上的其他項目全被推後，物理所的工作人員輪換著記錄保護氣體流量、管內壓力和爐溫變化，502技術組則守在傳動機構與控制台兩側。
六遍里出現過兩次擾動。
第一次發生在第二遍推進中段，保護氣體鋼瓶的壓力逐漸下降，流量計浮子向下滑了一格，姜明先從紙帶上看見爐溫曲線向上偏移，隨後讓大劉打開備用鋼瓶，調壓器補回氣流，控制迴路把溫度拉回設定線。
方旭東把這段曲線單獨剪下，標註為氣氛流量擾動。
第二次發生在第四遍推進接近尾端時，鍺棒末端的結晶表面出現了不規則亮斑，石英舟通過線圈後，尾部邊緣形成一段粗糙的灰白層。
老孫把手輪停在刻線前，伸手查看記錄。
「尾端結晶跟不上，繼續推會把這段帶進後面的料里。」
姜明看了高溫計讀數，又核對後沿傳感器的溫度變化。
「尾端切五毫米，下一遍重新對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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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取出小型切割架，把鍺棒送入定位槽，沿著標線切掉尾端，再用細砂紙處理斷口。
林蘭英把切下來的部分單獨封存，在封簽上寫明第四遍尾端結晶異常。
第五遍重新開始時，爐子的推進速度仍保持每分鐘零點八毫米，姜明將尾端縮短造成的長度變化補到工藝卡里，方旭東把新的終點刻線轉移到紙帶上。
第六遍結束後，鍺棒從石英舟中取出，前段表面光滑，尾部則保留著清晰的富集帶，切除位置比第四遍的異常區域更靠後。
林蘭英把四探針測量台推到長桌旁，擦淨探針端部，先在鍺棒頭部校準，再沿長度方向每隔一厘米測量。
鍺棒被固定在軟木夾具上，探針四個觸點依次壓下，電流源送入低壓測試信號，電壓表讀數經過換算後寫入表格。
一厘米，二厘米，三厘米。
方旭東負責報數，林蘭英負責測量，大劉把數據寫到黑板上，姜明在旁邊核對每個測點間距。
測到棒體前段時，電阻率曲線起伏逐漸收窄，進入中段後，讀數落在一條平緩區間，接近尾部時，曲線向下彎折，最後十幾厘米的雜質富集趨勢十分清楚。
林蘭英把所有數據錄入坐標紙，拿直尺連接測點，前段三分之二形成一條近似水平的線。
她把坐標紙貼到黑板上，手裡的鉛筆停在那條平坦曲線旁邊。
「這段均勻性過三個九的門檻了。」
老孫正拆傳動箱，聽到這句話便抬起頭。
「能用？」
「前段能挑出來做後續試驗，尾部還得切掉，接近過渡區的部分也要單獨標記。」
姜明把尾部富集區的長度圈出來，隨後在曲線旁寫下切除線。
黃昆拿著前一年物理所的鍺提純記錄走進爐房，舊記錄上的曲線被人工調壓切成許多起伏明顯的波段，三遍推進後，頭尾讀數仍處在持續變化狀態。
他把兩張坐標紙並排放在桌面上。
「你們這次做了六遍。」
「六遍，中間換過一次鋼瓶，尾部切過五毫米，其他參數按工藝卡保持。」
「去年三遍以後，曲線還在往上拱。」
「當時爐溫波動超過一度，熔區寬度會跟著變，雜質分布也被帶亂。」
黃昆沿著新曲線看了一遍，又把目光落到爐溫紙帶上。
「溫控精度確認為前提條件。」
他在記錄簿上寫下這句話，筆尖壓過紙面，留下清楚的墨痕。
林蘭英把頭部、中段和尾部的電阻率數據整理成三列，隨後將黃昆的記錄簿推到姜明面前。
「按這個結果，502的閉環控制比人工調壓優越太多，溫度一旦穩定，區域提純的效果才會顯出來。」
姜明點了點頭，伸手把六遍紙帶按順序疊好。
林蘭英的判斷落在工程事實上，控制器的響應、熱容量的分解和邊界條件的固定，才讓那條曲線具備了可重複性。
她看到的只是爐子終於按照預定方式工作，姜明知道，三號爐的每一項參數都已經被拆成可測量、可修正、可繼續驗證的環節。
「尾部切除以後，剩下的多晶鍺先封存。」姜明說，「下一步做單晶生長。」
方旭東拿著坐標紙走近。
「提純後的多晶鍺重新熔化，籽晶接觸熔體表面，提拉速度和旋轉速度要一起控制，溫度場也要保持穩定。」
「籽晶轉速暫時只有經驗範圍，數據得從第一次生長里取。」
林蘭英看向他。
「物理所目前沒有單晶爐。」
「502在改。」
姜明把最後一張溫度曲線收進文件夾，帶著方旭東和老孫回到第三電子廠。
502研究室里，吳漢章已經把廢舊真空蒸發設備拆開，原來的蒸發罩被移到牆邊，留下的爐體架上裝著新加工的加熱座，頂部提拉機構尚未封裝，幾根銅線圈靠在工作檯旁。
老孫先檢查石墨坩堝，坩堝已經車削成形，內壁光潔，底部卻存在厚薄差。
「這裡差零點三毫米。」
他把千分尺遞給姜明，隨後拿起刮刀，重新處理坩堝底部。
「加熱以後底部受熱不均，熔體會在這邊先動起來，籽晶接觸的位置也會偏。」
姜明把坩堝放到平板上，轉動一圈，底面邊緣有一處與平板接觸不實。
「繼續修，底部厚度先做到一致。」
方旭東坐在另一張桌前，整理六遍區域提純數據，表格里列著每一遍推進速度、爐溫波動、保護氣體流量和電阻率變化。
吳漢章從辦公桌後拿出兩份材料，放到姜明面前。
一份是二十四吉赫茲預研方案初稿，另一份是物理所發來的通知。
「半導體研究組的王守武，下周到物理所察看三號爐提純成果。」
他把香菸夾到耳後，手指敲了敲通知紙。
「半導體那邊的人要來了，你準備好挨問。」
姜明翻開通知，王守武的名字落在訪問人員一欄，同行人員暫時只寫了研究組技術員。
方旭東從數據表前抬頭。
「他會先看溫控，還是先看鍺料？」
「看他想問什麼。」
吳漢章拿過二十四吉赫茲方案，翻到器件部分。
「這邊也得準備，K波段接收前級和單晶鍺都等著往前走，兩個爐子占的時間還會撞在一起。」
姜明看著改造中的單晶爐，桌面上擺著坩堝、提拉絲槓和籽晶夾頭，所有部件都具備了形狀，距離穩定運行仍隔著一段驗證過程。
他拿起鉛筆，在工藝表上補出三項測試欄。
提拉速度，籽晶轉速，熔體溫度場。
「先把單晶爐做出來，再拿第一根樣品回答問題。」
吳漢章看了他一眼，煙還夾在耳邊。
「王守武可不會只看樣品。」
「那就把曲線和樣品一起擺出來。」
老孫在工作檯後磨坩堝底面，石墨粉落在鐵盤中，方旭東將六遍曲線按編號裝入文件袋。
夜裡，單晶爐的提拉機構已經裝上蝸輪蝸杆，頂端夾頭能沿導軌上下移動，旋轉電機卻還缺一隻合適的調速電阻。
吳漢章從備用櫃裡找出舊電機調速器，遞給大劉，讓他拆出電阻絲重新繞制。
姜明站在爐架旁，將三號爐的閉環控制經驗移到新設備上，先把坩堝熱慣量、感應線圈響應和爐體散熱列出，參數暫時只填入初始範圍。
老孫放下刮刀。
「姜工，坩堝底面修平了。」
姜明接過千分尺重新測量，厚度差已經壓到刻度分辨範圍內。
「明天裝爐試空載。」
「先燒坩堝？」
「先看溫度場。」
吳漢章把通知紙收進文件夾，辦公室門外傳來值班員換崗的腳步聲。
王守武將在兩天後抵達物理所，三號爐的六遍曲線已經封存，單晶爐卻還沒長出第一根晶體。
方旭東把最後一頁數據放入文件袋，忽然問道：「要是第一次拉不出單晶呢？」
姜明看向頂端空著的籽晶夾頭。
「那就把失敗段留下來，看它從哪裡開始變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