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單晶爐完成組裝。
廢舊真空蒸發設備的爐體被重新加固，原來的蒸發電極拆除後，底部裝上石墨坩堝托架，感應線圈圍在坩堝外側，頂部提拉架通過兩根導軌固定在爐蓋上。
籽晶夾頭垂在爐口中央，夾頭下方裝著一根經過磨削的鍺籽晶，長度不到三厘米，尖端被老孫修成平整斜面。
姜明站在控制台前，把加熱迴路分成比例、積分和微分三段。
新爐的熱慣量比三號爐小，爐體內的氣氛也更容易受到開蓋和進氣變化影響，原先用於區域提純的參數只能作為起點。
他讓大劉先接入模擬負載，方旭東檢查溫度傳感器與記錄儀，老孫則把蝸輪蝸杆拆下，沿銅齒逐個摸過。
「齒面還得再磨，轉速調到低檔以後，手輪能感覺出細小跳動。」
「先拆開看齒根。」
老孫把蝸輪放到工作檯上，大劉拿煤油燈照著齒槽，果然在一處嚙合面上找到未處理乾淨的毛刺。
「這裡會卡。」
老孫取出三角銼，一點點修掉凸起，又用細砂布把齒面擦過兩遍，重新裝回傳動箱。
空載升溫試驗開始後，坩堝溫度沿曲線快速上升，姜明把積分環節壓低，避免爐溫接近熔點時積累過多誤差。
控制台上的溫度曲線比三號爐短促，感應線圈的功率調整隻隔著很短的響應時間，方旭東把紙帶速度調快，才完整記錄下每一次功率變化。
「八百五十度，爐底比爐口高兩度。」
「石墨坩堝底部先受熱，傳感器位置往下移。」
姜明讓大劉鬆開傳感器固定座，將探頭移到坩堝中部高度，又讓方旭東重新做一次升溫曲線。
第二次空載試驗完成後，爐內溫度分布收窄，感應功率從高位回落，控制器開始沿設定值附近小幅修正。
下午，提純後的多晶鍺被送進潔淨料盤。
六遍提純後的前段鍺料已經切除尾部富集區，剩下的部分被切成小塊，逐塊放入石墨坩堝，坩堝內總重量按第一爐試驗容量控制。
老孫戴上隔熱手套，將坩堝固定在托架上，姜明確認籽晶夾頭位於爐口中心，隨後讓他合上爐蓋。
氬氣進入爐腔，壓力達到規定範圍後，加熱迴路啟動。
石墨坩堝外壁先變成暗紅色，溫度繼續向熔點上升，鍺塊邊緣開始失去原有稜角，液面在坩堝底部緩慢鋪開。
方旭東守著窺視窗，把溫度和液面狀態寫在記錄紙上。
「九百三十八度，底部開始熔化。」
「九百四十五，中心還有固體。」
姜明讓加熱功率保持在當前值，等熔體完全鋪開再繼續升溫。
十分鐘後，最後一塊鍺料沉入液面，坩堝中只剩一層銀灰色熔體，表面隨著感應加熱產生輕微流動。
姜明讓籽晶下降。
老孫轉動提拉手輪，籽晶夾頭沿導軌緩慢下行，尖端接近熔體表面時，方旭東將窺視窗旁的遮光片推開一格。
籽晶尖端接觸液面，亮度隨之改變，熔體沿籽晶向上爬出一小段。
「接觸穩定，籽晶已經掛住熔體。」
姜明看了一眼記錄紙。
「提拉速度每分鐘一毫米，旋轉每分鐘十五轉。」
老孫把手輪交給傳動機構，大劉接通旋轉電機，籽晶開始緩慢上升，液面和籽晶之間形成一圈彎月面。
前五分鐘，彎月面邊緣保持光滑，熔體從四周向中心補充，固液界面呈弧形向上延伸。
方旭東通過窺視窗觀察彎月面，把每次形狀變化標記在紙帶旁。
「提拉線性，旋轉讀數每分鐘十五轉，爐溫九百四十三點八度。」
「繼續。」
姜明把熔體溫度和籽晶位置放在同一張紙上，觀察溫度曲線是否與彎月面變化同步。
第六分鐘，籽晶已經拉出五毫米，晶體表面呈金屬灰色，側面光滑。
第七分鐘，彎月面右側出現一道短促的折線。
方旭東用鉛筆圈住觀察窗里的位置。
「右側邊緣不圓了。」
老孫把手搭在傳動機構上，旋轉電機仍在工作，蝸輪蝸杆的轉動聲卻出現了不規則的間隔。
第八分鐘，彎月面兩側同時生出多邊形稜角，液面與晶體接觸處的亮度開始分散。
新拉出的鍺棒表面變成乳白色，金屬光澤從一段邊緣退開，細小的晶粒紋理沿著側面向上擴展。
「停提。」
姜明把提拉手輪壓住。
老孫切斷上升機構，籽晶停在爐口下方，旋轉仍保留著低速運行。
姜明盯著那段乳白色晶體，隨後讓方旭東記錄當前長度。
「從第八分鐘開始轉多晶，已經不能繼續長。」
老孫檢查傳動箱，手指摸過蝸輪外殼。
「剛才轉過某個角度時，齒輪卡了一下。」
「停頓多久？」
大劉拆開傳動箱，把蝸輪銅齒取出來，燈光落在齒根處，那裡留著一塊未修淨的毛刺，嚙合後在齒面上壓出一條淺痕。
姜明把失敗晶體從夾頭上取下，等溫度降低後沿縱向切開。
斷面前段仍保持連續取向，到了乳白色區域，晶粒從一條主方向分散成幾組，繼續向外擴展，最後形成互相交錯的晶界。
方旭東拿偏光顯微鏡檢查斷面，記錄下取向變化位置。
「從五毫米以後開始亂，正好對應旋轉出現遲滯的時間。」
姜明將斷面圖與溫度曲線並排放好。
「旋轉速度波動，帶動熔體流動變化，固液界面溫度梯度跟著翻轉，過冷區域形成新的晶核。」
老孫把蝸輪放回工作檯。
「機械端先修好，轉速每分鐘十五轉也許太快，溫度場受不住。」
姜明看著失敗樣品的乳白色側面，抬手在紙上寫下兩組參數。
「第二次，旋轉降到每分鐘十二轉，提拉降到每分鐘零點八毫米，先保住界面。」
大劉把修整工具遞給老孫，老孫重新處理蝸輪齒根，又在傳動軸上加了一枚薄墊片，減少軸向竄動。
第二爐裝料時，提純鍺料的重量比第一次少了一成，姜明希望降低熔體高度，讓籽晶接觸面距離坩堝底部更近，縮短溫度場的傳遞路徑。
氬氣流量重新校準，熔體升溫到九百四十五度後，籽晶再次下降。
這次老孫不直接交給電機，先用手輪帶動籽晶旋轉，等接觸點穩定以後，才讓旋轉機構保持低速運行。
「每分鐘十二轉，提拉零點八。」
方旭東把兩項數據寫在記錄紙頂部。
籽晶離開熔體表面，彎月面緩慢拉長，前十分鐘的界面始終保持圓滑，晶體直徑雖有變化，邊緣仍處在可修正範圍內。
爐溫曲線向上偏移零點二度，控制器補回一小段功率，彎月面隨之恢復原形。
第十五分鐘，鍺晶體已經長出一厘米多，表面呈均勻的金屬灰色。
第二十分鐘，籽晶位置繼續上升，坩堝里的熔體逐漸減少，固液界面仍沿著同一方向推進。
老孫把手放在傳動箱上，齒輪轉動聲連貫，手輪刻線與記錄紙上的位置變化保持一致。
四十分鐘後，姜明讓他停止提拉，繼續保持旋轉，等晶體與熔體完全脫離後再降溫。
鍺棒被取出，長度三十二毫米，側面平滑，表面帶著金屬光澤，底部保留著一圈短小的生長痕跡。
方旭東將端面磨平，拿到偏光顯微鏡下觀察。
顯微鏡視野里，晶體斷面呈現同一方向的連續亮暗變化，找不到第一爐那種分散晶粒。
「全部同一取向。」
老孫把工具箱蓋上。
「這回成了。」
姜明沒有接話，他把鍺棒放到軟木夾具中，沿長度方向劃出測量標線。
「單晶生長只是第一步，先測電阻率。」
方旭東把四探針測量台搬到桌邊，調好電流源和電壓表。
「每隔兩毫米？」
「每隔兩毫米，頭尾都測，數據要能和區域提純曲線接上。」
林蘭英站在旁邊，看著三十二毫米長的鍺單晶，手指在記錄紙上輕輕壓住一角。
「這根晶體的長度，已經超過我們原先準備的觀察樣品。」
「它能不能做器件，還要看雜質分布。」
姜明將單晶固定到夾具上，第一組探針落在頭部端面，電壓表指針隨電流源接通而移動。
方旭東拿起鉛筆，等待讀數穩定。
「頭部第一點，開始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