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王守武穿著灰藍色毛料中山裝走進物理所，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目光先掠過黃昆遞來的參觀安排表。
他手裡夾著一本薄皮筆記本和黑色鋼筆，同行助手抱著一摞實驗報告，紙邊用布帶紮緊，封面標著四遍區域提純試驗。
黃昆與他握過手，只說三號爐正在保溫，隨即帶著人穿過走廊，徑直推開爐房的門。
王守武跨過門檻後先看爐體，雙鉑電阻的陶瓷保護套從密封端蓋旁伸入熱區，推進箱上的新銅螺母與預緊彈簧仍留著加工痕跡。
他的目光沿著傳感器引線移到控制台，旋鈕上的鉛封線保持完整，比例、積分和微分三組刻度都標著最後一次整定位置。
王守武伸手扶住控制台邊緣，順著信號線找到兩級直流放大器，又蹲下看了接地點與電源線的分離方式。
黃昆把連續兩小時的溫控紙帶鋪到記錄台上，旁邊依次放著六遍區域提純曲線、氣體流量表和推進速度記錄。
王守武從紙帶起點看到九百三十七度穩定段，黑色鋼筆沿著上限與下限划過，最後停在一組周期細密的波紋上。
「放大器零漂，你們用什麼辦法控制？」
姜明把備用放大器外殼打開，露出內部成對布置的電阻和校準端子。
「輸入級採用同批金屬膜電阻做溫度補償，放大器上電後先預熱，再用標準電阻校零，運行期間按固定時段切入人工校準端。」
「高溫段校準會中斷控制嗎？」
「校準端只檢驗零點偏移，時間控制在記錄紙一個標記內，執行器保持原輸出，偏移越過規定值才切手動。」
王守武用鋼筆記下預熱與校準間隔，又把筆尖移到那段細小波紋上。
「這裡的波動周期跟推進周期一致，傳動機構的振動傳到傳感器了。」
方旭東把推進紙帶推到溫控曲線下方，兩條時間軸對齊後，細波峰值正好落在絲槓完成一段嚙合的位置。
姜明看著重合點，手指沿曲線移過三個周期。
「幅度約正負零點零二度，區域提純階段對熔區長度的影響在測量誤差內，單晶生長對界面變化更敏感，這項振動還要繼續壓。」
王守武把兩條曲線分開，轉向六遍提純後的電阻率記錄，問題也隨之從控制迴路轉到鍺料本身。
前段三分之二的曲線已經趨於平坦，尾部富集區在最後幾組測點迅速下落，切除位置用紅鉛筆劃出清楚界限。
他的視線在平坦區停留許久，隨後將鋼筆合在掌中，看向站在記錄台另一側的林蘭英。
「這批鍺料的原始純度是多少？」
「兩個九，進爐前做過複測，六遍完成後前段達到三個九，尾部與過渡段都另行封存。」
王守武示意助手解開布帶，從那摞報告中抽出一冊，翻到自己實驗室四遍區域提純的電阻率曲線。
同樣的坐標範圍內，那條曲線仍在連續起伏，報告邊欄寫著爐溫波動正負兩度，推進速度也隨人工調壓發生偏移。
黃昆把兩份記錄並排鋪好，溫控精度的差距直接落在雜質再分布結果上，爐房裡的人都能看清兩條曲線的區別。
王守武問了保護氣體純度、石英舟清洗方式和每遍重新對零的方法，林蘭英逐項翻出工藝卡，回答都對應著簽字記錄。
「閉環控溫的結果成立，六遍數據也能重複，尾端切除以後，這批材料可以進入單晶試驗。」
他說完把自己的報告放回助手懷裡，目光轉向桌上的軟木盒。
方旭東打開盒蓋，三十二毫米長的第二根單晶固定在棉布襯墊中，旁邊壓著偏光顯微鏡照片和沿長度測得的電阻率曲線。
王守武拿出手持放大鏡，從籽晶連接處看到尾端，金屬灰色側面保持連續，生長痕跡的間距也較均勻。
他又把顯微鏡照片移到窗邊，連續取向貫穿整個斷面，第一爐曾經出現的分散晶粒在這根樣品上已經消失。
「這根用了什麼參數？」
「旋轉每分鐘十二轉，提拉每分鐘零點八毫米，熔體保持溫度九百四十五度左右，總生長時間四十分鐘。」
王守武放下放大鏡，鋼筆尖在電阻率曲線尾部點了兩次。
「頭尾差三成，分凝問題還在，提純做得再好，分凝係數控制不住，單晶電阻率也難以均勻。」
姜明把手搭在帆布包扣上，卻暫時留著那兩頁推導，等王守武繼續往下問。
「你們現在用的是文獻里的平衡分凝係數，實際生長過程中，界面前方會積聚雜質，熔體流動還會改變輸運速度。」
王守武拿起第一爐的失敗斷面照片，將乳白多晶區域和旋轉卡滯記錄放在一起。
「轉速改變會動到溫度場，提拉速度改變會動到界面過冷，任何一項調得過頭，電阻率尚未均勻，晶體已經轉成多晶。」
林蘭英把昨夜整理的外文文獻放到桌邊，其中幾頁正討論平衡分凝係數，但實驗條件與現有簡易單晶爐差異明顯。
王守武翻過兩頁，合上自己的筆記本，轉向黃昆。
「溫控確實不錯，提純成果也超過我的預期，可單晶還停在第一步，分凝係數牽涉熔體對流、界面穩定和雜質輸運，電子管方面的經驗覆蓋不到這裡。」
吳漢章站在門邊，手裡的空煙盒轉過一面，最終仍舊留在掌中。
老孫把剛用過的千分尺擦淨，收回木盒，大劉低頭檢查控制台接線，方旭東守在記錄台旁，等姜明開口。
姜明解開帆布包，取出昨夜整理的兩頁紙，又將錢學森的黑色講義放在推導頁下方。
「分凝係數的問題，我昨天做了一個推演。」
他走到三號爐房的黑板前，先用板擦清出一塊完整位置，再把坩堝、熔體和籽晶的輪廓畫在中央。
王守武扶正眼鏡，手中的薄皮筆記本重新打開，卻仍保持站立，只把黑色鋼筆抵在空白頁上。
姜明在固液界面下方畫出一條窄帶，粉筆尖停在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