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大院主會議室里,電子管計算機吐出最後一截穿孔紙帶,紙帶邊緣帶著烘烤後的焦色,油墨味和機器內部的熱氣混在一起,記錄員伸手接住紙帶,指尖先碰到一層細灰,圓桌周圍的人都把視線落向那串剛譯出的數字。
姜明推門進來時,任新民站在計算機旁,手裡夾著三張驗算表,錢學森坐在長桌內側,少將和幾名總體組專家已經落座,瓦西里站在另一端,面前攤著蘇方原版參數卷宗,他的翻譯員握著筆,紙頁遲遲沒往下翻。
「姜工,結果剛出來。」總體組組長把解析解碼單推到桌面中央,「酒泉八月極大值風切變,按蘇方那套平滑側偏係數積分,末段落點向右橫偏二點七公里。」
解析單上的數字用紅筆圈了兩遍,下面列著三組側滑角、分離位置和控制響應時間,低馬赫段進入風切變區後,側向殘差開始連續擴大,舵面修正雖已達到計算上限,軌跡仍向安全區外側偏移,最後一欄寫著試驗區邊界距離不足,禁止直接採用。
任新民把另一張表鋪開,聲音乾澀:「換成酒泉實測風場,按原始起伏保留後的側偏函數重算,橫偏落在一百八十米到二百四十米,誤差仍需修正,二點七公里那條結果說明平滑矩陣把危險段的變化抹掉了。」
瓦西里抬手拍在桌面上,俄語從他口中衝出,翻譯員追著記錄,意思落到桌面上便只剩一句,中方風速模型的採集方式存在問題,酒泉氣象站的測量高度、採樣間隔和風向換算都不符合蘇方試驗標準。
姜明坐下後,一直沒接話,他先取出昨夜整理的提綱,把三張手繪流場圖放到瓦西裡面前,圖上畫著彈體背風面橫流、分離點移動和側向壓力中心變化,三組側滑角分別標出殘差符號換向的位置,旁邊的計算式沿著流場圖展開,參數每一次變化都有對應的物理位置。
瓦西里的手指停在第一張圖上,視線從分離點移到側向力曲線,翻譯員俯身讀出式子,讀到橫流旋渦非對稱脫落時停了停,他回頭看向瓦西里,等待下一句指示。
姜明用鉛筆點著曲線拐折處:「低馬赫段進入側滑狀態後,背風面附面層分離位置會隨側滑角變化,壓力中心移動帶來側向力斜率跳變,控制器若拿平滑函數代替這段變化,積分迴路就會把反向偏航當成持續偏移,舵效降低後,誤差會沿末段累積。」
瓦西里抬頭反駁,稱中方推導缺少蘇方風洞原始數據,三張手繪圖只能代表理論猜測,無法推翻經過靶場驗證的參數包。
姜明將第三張圖轉向錢學森,又把酒泉實測數據和蘇方原始概要並排放在一起:「數據不會撒謊,原版參數之所以平滑,是因為高危頻段被剔除了,蘇方概要里留下的幾處殘差起伏,恰好落在分離位置換向的區域,三組側滑角驗算都出現同一方向的殘差反轉,這項規律和測量噪聲無關。」
他把驗算表翻到最後一頁,指向二點七公里的結果:「若繼續採用這套參數,飛彈進入風切變後會把自旋失穩和橫向修正混在同一條平滑曲線上,控制系統將持續修正錯誤方向,試驗彈一旦越過安全邊界,責任會落到發射和總體環節,沒人能用合作進度替代真實的物理邊界。」
會議室里只剩紙帶從機器出口滑落的聲音,任新民把手按在橫向穩定修正初稿上,他原先擔心的是側偏係數的局部失真,二點七公里的驗算結果把風險推到試驗安全區外,若繼續等蘇方補充說明,五院便會在錯誤底盤上安排後續機時。
錢學森接過三張手繪流場圖,從第一張看到第三張,又拿起酒泉探空記錄核對高度層,鋼筆尖在記錄紙上留下幾個短標記,他抬眼看向瓦西里的卷宗,把那摞文件推到桌邊。
「這份原版卷宗暫不作為設計依據。」
少將隨即轉向記錄員:「蘇方提交的本版參數修正包,封存,編號登記,未經總體組重新審查,任何部門不得引用。」
瓦西里的臉色壓下來,他伸手收攏卷宗,翻譯員追問封存是否代表中止協作,少將看著他,語氣保持克制:「代表中方承擔自己的試驗責任,也代表參數必須先符合試驗場的物理條件。」
瓦西里把文件夾合上,椅腳擦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他帶著翻譯員離開會議室,門合上後,任新民先站起來,將姜明的手繪圖壓到總體計算圖紙上。
「立刻重構酒泉靶場橫流修正模塊。」任新民說,「分離點換向、側滑角靈敏度、末段關機延遲,都納入同一套仿真表,姜工負責底層方程,我來排總體接口。」
姜明把三組側滑角條件寫進任務單,又把低緯度大氣修正、橫向穩定和關機延遲分別列出復算周期,方旭東和總體組計算員圍到桌邊,逐項核對輸入格式,原先被蘇方卷宗壓住的底層算式開始重新進入主流程。
下午的會議持續到天色轉暗,外層參數凍結表被重新編號,酒泉實測風場列為主輸入,蘇方數據降為對照材料,三組靈敏度驗算安排在首輪復算前完成,任新民把簽字欄推到姜明面前,姜明寫下名字,紙頁上的計算路徑由此換了方向。
散會後,錢學森留在門旁,等其他人離開,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機要內參,封面蓋著保密印章,遞給姜明:「阿克塞三號站的脈衝記錄已經送到上層,關於加強大西北防空預警網絡截獲能力,批示下來了。」
姜明拆開內參,看到其中幾行關於測向站、接收前級和數據匯總的安排,陸清禾那封信里反覆出現的十一組脈衝,開始進入系統級防空預警網絡的建設清單,器件指標、通信判決和前線部署被放在同一頁上。
錢學森看著他翻到最後,補了一句:「制導參數先穩住,阿克塞那條線也得儘快接上,時間不會等兩套系統分別準備。」
姜明把內參重新封好,走出五院大門,西邊的天壓著一層暗雲,遠處傳來車輛駛過的低聲震動,他站在台階上回望城內燈火,腦中還留著二點七公里的紅圈,也留著波形圖里那組尚未譯完的短幀。
502研究室的矽單晶正躺在切割台上,三號爐繼續升溫,物理所擴散爐的預熱紙帶沿著新補償線穩定前行,另一端的阿克塞測向站正在等待下一組脈衝。
姜明收緊文件袋,轉身走向停在門外的吉普車,新的驗算已經改了制導系統的底盤,新的信號卻還藏在西北夜空里,等著他們用剛做出的矽管把它從噪聲中分離出來。